“时日渐久,我们关系亲近,萧前辈同我说了许多从前故事,我除却敬慕外,更是对她心生怜惜。萧前辈没有传人,决心把鸿鹄剑诀教给我,我不能拜两个师父,但也不能拒绝萧前辈,只好以切磋指教为由。谁知此事被我同门师叔知晓,师父道我心魔横生,是入了迷障,将我禁闭山中惩戒,直到一年前,我才收到信知道她受歹人毒害,中了必死之毒。”
薛绣雁心思细腻,易受感触,此时听完,心中已经原谅了庄烨所为,问:“所以你和钟隶联手,是因为他许诺给你神仙骨去救萧前辈?”
徐游月道:“恕我直言,鸿鹄剑诀和你修习的武器截然不同,会影响正天宗本门的武功。萧莞也非正派人物,心狠手辣,她曾经为神仙骨与元鹤反目成仇,如今也很有可能利用你去为她取来神仙骨。”
庄烨低声:“你说得这些,我都想过。”
她抬起头来,没在看他们,看洞窟水色中自己的脸扭曲波动,怔怔地,仿佛望着落红山庄外某一处的萧莞:“诸位,师父道我天生缺一窍,反而是修道的根骨,但我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。从前我在山中,和光同尘,每日都觉得充实圆满,可第二次入山后,我却再也不能体会,只是觉得寂寞。我和萧前辈在一块时,也无非是各自打坐,练剑,说些无关紧要之事,为何却与和旁人那样做不同呢?”
徐游月听着她的话,心尘浮动,只能哑然。
皆是局中人,又何必互道是痴子?
众人言谈间,许听愁一直在观察几人的位置,眼见钟隶的注意力转到了庄烨身上,他的手早已搭在守心剑边,当即突然发难拔剑,冲向钟隶门面!
守心剑不出则韬光内敛,养在鞘中,出则气势凌然,哗然有剑光四面八方而落。
薛绣雁曾见过无数次他爹拔剑,或教习,或除恶,她那样崇拜着许听愁,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许听愁那样名满天下的大侠。此时剑光和往日一般盛大,似料峭的春风,骤然卷起,而她是枝头上的花,绝无可避免。
思定则不回,随心不随欲。
这一剑是心无牵挂至极,温柔也可怖。
第82章 一剑累平生
她猛地闭上眼睛,只听剑声呛呛数声,分辨出三把剑碰在一块,接连过招的动静。
钟隶勒住她,往后退开几步,薛绣雁重新张开眼,原来是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拔剑,挡住了许听愁杀来的剑。
他们不敢托大,皆将内力运转极致,三把剑冲荡相斗,徐游月一碰上,心中便生惊异:许听愁的功力,四年间又增进不少。只可怕他身负这种功力,却从未在外轻易展露真正的实力,果然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。
不改和细眉虽然不曾如何合作,但此时他们心意相通,从前徐游月以周泊身份常常点拨白云漠,现在倒是配合无间,当下左右围住,破绽互补,让许听愁不能再前进。
许听愁见他们来阻拦自己,并不拼杀,只且战且道:“白贤侄,徐剑主,现如今五大派的中流砥柱都在这儿,你们还不明白么?钟隶早已疯了,借为清王报仇,实则将个人之私波及全江湖,此事涉及甚广,还望你们仔细思量后果。既然秘库早已空了,倘若我们还互相反目,两败俱伤,因此葬送在这里,才合了他的心意!”
他言之有理,虽然钟隶是为报仇,可做出的事过于偏激,底下的南宫断霞和应无泪果然迟疑,站在一旁并未出手。
徐游月没给面子:“这话怪了,他不是东西,你就是东西了?”
许听愁凝眉:“孰轻孰重,剑主想好了?”
白云漠心中本就怒气勃发,徐游月也对此事真相倍感反胃,两人没再搭理他的话,出手越发凌厉,许听愁几次极险避开,但看起来还留有余裕。
他看出徐游月肩头受伤,内力也不是全盛状态,又想到他当年的前尘散,心中猜测出来他当年是破了前尘散,这四年里,徐游月不过都是装的;再想到他是明月序剑主,又掌握了钟隶的证词,今日他与他只能有一人走出去。
许听愁挽剑一挑,多分出心思,继续道:“徐剑主,自你二十一岁继任剑主之位,令尊也已经渺无音讯至今,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?他一手将你养大,倘若见你如今不顾明月序立场和处境,如何自处,岂非失望至极?”
徐游月听闻他的话,面色果然微白,似有几分动摇,许听愁暗道终究是为人子,立刻捉住徐游月露出的破绽。
没想到守心剑刚顺势刺出,那原本周旋不及的细眉竟反刃挥来,须知剑多是直的,细眉那独一无二的弧度使得它弓起的那面可以更为灵巧,又是两面开刃,清辉在空中一闪,弹到了许听愁的眼前!
许许听愁缩身往下挪,要往他下盘攻去,鬓边忽然一阵凉薄的寒气,他凭经验霍然扭向另一个方向,不改贴脸而过,削断几缕发丝,原来徐游月那破绽和剑招都是虚的,让他忽视左手边,而白云漠这一招才是杀招。
白云漠道:“他不在,您可以亲自下去拜会他再当面问。”
许听愁脾性再好,此时也难免露出怒色:“白少侠未免太过狂妄,你以为你能杀我?”
身后破风声传来,却是庄烨也跃起,攻向他的后心,许听愁眉头微皱,但身形仍然不乱,越身而起,在半空持剑扫荡一圈,风劲迎面切来,如要剖开血肉,几人知晓厉害,立刻往后一翻。
白云漠落地,看了一眼腰上衣服的划痕,顿了顿:“我意思是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徐游月已经含笑接口:“小云便是这个意思,杀你又莫非会比天下第一更难?”
许听愁负剑,落在一块石上,见他俩互相回护,称呼亲近,疑虑渐生,只当徐游月此人善于巧言令色,白云漠心思简单,涉世未深,竟能被他连着哄骗了两次?
他再开口,却是叹息道:“我不过是对自己的师弟狠心,可论恩仇,叶无书才是真正换了书信,害了清王府灭门的人。白少侠,要为清王鸣冤,此地还是你最名正言顺,四年前徐剑主将你的世子身份借山水郎告诉我,试问我有心要你死,你现如今还能活着么?反倒是他几次三番利用你。徐剑主又杀害多少忠心耿耿的清王党,让你不得已浪迹江湖,隐姓埋名至今。我们未必是敌人,而徐剑主却绝不是你的朋友。”
他非但将自己摘出去,还三言两语便离间他们两人,恰好戳到痛处。许听愁不过是投鼠忌器,倒变成他好我坏?徐游月登时杀心更盛。
却听白云漠开口:“你和黄魁本就是一丘之貉,皆是谋害清王府的人,你杀了谁都一样。明月序为天子密旨办事,彼时清王殿下被栽赃为谋反乱党,他不知其中缘由。在这里颠倒黑白有什么意思!”他动气之下连尊称也不喊了。
“你对他这样真心实意,但徐游月与程泰言共事,难道真的对清王案一无所知?他机关算尽,真的对秘库没有一丝私心?就算他现在对你好,只怕也是对你用心不纯。”
白云漠道:“我相信他。”
徐游月本已准备了满腹冷嘲热讽回敬,却没想到白云漠说出这句话,胸腔中一跳,连焰苗都熄灭至一缕轻烟,雾蒙蒙地绕在心头。徐游月如被他那几句话一针一线缝好,连带着觉得许听愁的话都悦耳许多,心想有小云这一句话便够了,其他庸人不识他心,论他是非长短,又有什么干系?
“还有,”白云漠认真道,“我不是清王世子。”
许听愁一愣,心知白云漠不会说谎,看向钟隶,只见他挑眉道:“世子梁珏早已身死在清王府灭门那夜,确切无疑。”其他几人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。
他在原地面色几变,又叹了口气:“想不到徐剑主骗我这么久。”
徐游月只冷笑一声,道:“许听愁,钟隶要让你死,我却不能让钟隶死。”
“钟隶不死,此事流传出去,我琅风门如何再立足江湖?”
“是啊,天山奇老为你所杀,黄魁和他都身死在此,便没有人可以对证!”
徐游月四年前借李甘棠的红蝶一用,藏在白云漠发带之中,待他们独处谈话时,将香料染在他身上。而被人杀害的天山奇老身上也染上了蝶粉香料,说明在徐游月到之前,许听愁已经来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