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锋大会上,许听愁替他正名,赠剑予他,殷殷嘱托,竟在转眼间便可利用白云漠。
白云漠心中发寒,不由问:“许掌门,我曾十分敬重您的为人和剑术,当年您开创了天下剑门人人可入的规矩,使北州剑道再度振兴,我亦有机会能入琅风门学武。即便是经脉有损,也应该寻正道之法,您因此助纣为虐,至今却还不肯承认错误?”
“正道之法?”许听愁念着,却是笑着摇摇头,此时他久久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秘密被人所知,也不觉得恼羞成怒。
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白云漠,“白少侠,我初接任掌门之职不过两年,不小心受魔门的暗算,武功大跌,而那时魔门之流正在纠集人马,让他们得逞必将死伤无数,形势迫在眉睫。我有什么时间去寻那正道之法?”
“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,此言只是想为自己的自私开脱。”
“谁人没有所求之物,圣人亦有一分私心,我身在红尘之中,本就是红尘之人,无可避免。”
许听愁以手指擦拭过秋水长剑,眸光极亮,温润面庞生出股锐气。
“你太年轻,还觉得什么都不比一时的道义重要,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。我身世贫微,根骨被师父看中,带入门中,同你一样凭本事和心性一路磨砺,位列八剑。师父将寻笑许配与我,后又将琅风门交托,我未至而立便与无浊公子一战登顶,然而仍有流言道我名不副实,以入赘换取掌门之位。多年来,我为琅风门呕心沥血,铲除魔门安定武林;寻笑天赋不下于我,每当她剑术进益之时,我总不得不更快地走在前面;师兄弟们相继陨落,早已不复八剑辉煌,而我至今没能找到最适合守心剑的弟子。”
许听愁素来心思内敛,在内也是极为宽和的模样,连他的女儿薛绣雁也从未听他讲过这些事。
“如今我虽名声响彻,但我清楚,那些流言与隐患便如伏在光鲜背后的阴影,即便被照得微弱,依然终日跟在我的足下。久而久之,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。时间太快了,时间也太少了。”
守心剑和轻侯剑在江湖上有神仙眷侣之名,青梅竹马,相依相伴,至今四十年情意仍笃,谁又知其中竟还有如此盘根错节?
薛绣雁张了张口,一时间对着许听愁,却生出股怒气来,可她说不出来那其中是什么含义,直到白云漠道:“许掌门,薛前辈绝不会因此而看轻您。”
她浑身一震,先前心情起落忍了许久,此时眼眶再忍不住酸意,淌下泪珠,她已懂得了爹为何要这样做。
许听愁道:“但我不能使这可能出现。”
他人给予的爱意,时而却使自己的心生出种种卑鄙不堪来。
他内伤未愈时,急于恢复而过度修习,反倒让守心剑法自伤其身,导致真气内乱,几度走火入魔……倘若许听愁在正邪之战中失利落败,究其一生都得背负那些流言攻讦。
而参与这场阴谋,他只需要付出极少的代价,换取来的回报却可能极大,乃至于让他成为天下第一,让琅风门成为无人可及的天下剑门。
他平生只做这一件错事,错到底,也无妨了。
许听愁能说出这些深藏心中的话,便是打算他们有来无回,而剩下一个薛绣雁终究是他的女儿,以情说服,她不会让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。
他抬手下了最后的通牒:“诸位并不是我的对手,倘若我们之间已无转圜余地,休怪我剑下无情了。”
许听愁再度出剑,这会再不保留,磅礴内力配合守心剑的路数,霎时如不可抵御的极光,要穿梭进他们的身体之中。那种凉意像种可怕的预示一般,几人都不能直对,迂回闪躲。
剑鸣不断,徐游月的细眉分拨开守心剑,许听愁趁势使出第三十九式“长阳将墓”,却是震力扯裂他肩头伤势。徐游月吃痛,眉目闪过厉色,背后又被人一托,白云漠将他拉开至身后,扬剑接住许听愁下一招。
四人往来如飞燕,仿佛某一瞬间就会决出胜负,看得应无泪手心冒汗,他心中一横,只道不管了,留着南宫断霞护着中毒的赵乘风,提刀也冲上去补住空缺。
许听愁扫视一眼,边评估突破口,余光瞥见钟隶仍站在那里看着,忽想:他深谋远虑这么久,莫非以为利用这些人便可以杀我了?
这时,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,许听愁内力催动到极致的情况下,经脉间竟隐隐刺痛起来,宛如生出一个个纤细的破口,和数年前将近走火入魔的感觉相似。
他心中又惊又疑,激战之中,手上动作被徐游月看出端倪,险些削去一指。许听愁知道不宜久战,随即剑光一闪,应无泪咬牙闷哼,手臂一道伤口血流如注,身体向外踉跄。
许听愁毫不迟疑,凌空一跃,猿臂递出,剑锋瞬间贴上应无泪的喉咙。
庄烨离他们两人最近,上前横加阻拦,岂料许听愁不过是虚晃一招,真正的目标是她!青锋陡然一抖,旋身挥去,滑过骨肉之中,削断了她的右臂,霎时血光飞溅,泼得两人衣衫皆赤。
庄烨只觉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,似落下的羽毛,轻得茫然,剧痛猛地捶中她的意识,砸得神魂俱颤,口中只发出了些许嘶哑的声息。
如溺水般,耳畔声音都变得极遥远,许多人在喊她的名字,又像在唤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一切纷争都将与她无关了,庄烨生出微微的哀伤,我不过是不经意地步入这条洪流之中。
意识模糊间,唯有徐游月口中的话,高声刺入她的耳中:“灼心出泰,回首不退,我缺亦无惧,当自残崖相见!无论从何处而来,只做转首一剑,直入空空——”
白云漠扬手掷出不改,直直抛向她。
万念俱灰,万念俱生。
谁能拥有再次选择的决心?
庄烨以左手接剑,长身仰下,足若白鹤点水,臂若鸿鹄展翅,回首向那片萧瑟山林挥出一剑。
剑尖轻轻点入了许听愁的心口。
第83章 潮去何必问来时
夏日光阴漫长,七个少年相继飞步从林间穿行,轻轻巧巧掠过枝节,他们学完剑就跑到后山图凉快,满山满野清风绕。各自脱了鞋扎起衣袖裤腿,如鱼似地踩进去,脚底被鹅卵石镇得冰凉,互相推搡,起伏的水波清丽荡漾,倒映长空。
大师兄年纪最大,素来老成,抱着剑坐在一边看他们像野猴子似玩,道:“到月底,师父就准许你们下山游历,外头人情复杂,还有三师妹一个姑娘家跟你们同行,可别再这么跳脱胡闹。你们盼了这么久,出师后想做什么去?”
四师弟道:“五月下山,刚好可以去玉芳城看范园的芍药,听闻那里每季开的芍药国色盛香,其色或端庄,或妖异,我神往已久,日后若能自己辟一块庄子种花……”
五师弟道:“哎呀,你这个花痴,成日就知道花花花,你跟老六两个人在琅风门还没种够吗?没志气!我们勤苦习剑十几载,学得一身武功,当然为的惩奸除恶、打出名声来!大丈夫生在江湖,不能扬名立万,七尺之身与荒草何异?”
六师弟道:“寒师兄,你说四师兄也罢,我不过修身养性,也要挨你的骂?好吧,我自认剑法没有诸位师兄弟高超,不过若论心法修行,我也算学有所成。我不求闻名于世,若能以此振兴琅风门,也算不负师门多年恩情。”
七师弟道:“我嘛,就想游山玩水,见识天地之大,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。江湖人放着眼前大好河山不看,成日为点破事恩怨不断,不是徒增烦恼么?我这个人惜命得紧,人生短暂,还是图些快活事吧。堪梦,你呢?又在那里发呆。”
八师弟道:“不知道,在山外练剑,和在山里练剑有什么区别?我没什么想做的,师兄想做什么,我就跟你去做什么。”
大师兄道:“唉,你们啊……也罢,桥到船头自然直,我习剑本是为传下我爹的五岳剑,如今能保护你们便够了。只希望你们少惹祸事,健康无病就是最好。二师弟,你今天怎么没说?”
许听愁道:“我想说的,与你们也差不了太多,那……便是让大家的心愿都得以实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