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17)

2026-10-09

  七师弟笑道:“二师兄一向如此……哈,看你心不在焉,原来是在等三师姐来找你讨教剑法!”

  众人纷纷笑起来,许听愁忙从地上起来,拍了拍草屑,转过头果然见薛寻笑折下一段花枝捻在手中,站在那里等他。

  三师妹道:“要下山,我自为侠义而行、尽兴平生,用不着你们担心我。江湖儿女不为世俗规矩所约束,我有幸可游历天下,又有朋友与师兄弟们相陪,得一知心爱人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如无拘无束的马驹飞雁,千金不换,岂不痛快?”

  许听愁听她言语,不觉神往而笑,轻步向她走了过去,拉住薛寻笑的手,唤:“师妹。”

  他们向山下走去,浪涛四起,飞光似剑。

  薛亭山按着他的肩头道:“听愁,从今以后,我将寻笑许配给你,望你们夫妻一心,共扶琅风门。守心剑交给你,你要守住本心,不为外物所动。”

  五岳剑道:“二师弟,我病魔缠身,已无力回天,你和师妹不用再为我劳心费神了。只可叹命运对我不公,只予我三十年光阴……我最放心不下的莫过于琅风门,往后你定要好好照料,不辜负师父嘱托。”

  轻侯剑道:“听愁,是不是你近来疏于练功?往日这一剑,我断然是赢不了你的。这些天我见你面色不好,莫非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没好?我知晓你事事揽在身上,为武林殚精竭虑,可若有什么烦忧,也要多依靠我一点呀。”

  折梅剑道:“神仙骨?师兄,你从哪里听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,世间怎么会有这种灵丹妙药?我远避江湖,正是为了不再参与那些无谓的纷争,这些年来我在其中感到的痛苦远胜于快乐。若是有心之人的话语,你切莫不可轻信;若有什么难处,我一定尽力而为。”

  惊祟剑道:“师兄,我们已经走到这里,怎么还能折道而返?众人跟在你身后,出生入死,谁人不抱是必胜的决心?就算前面是陷阱,以我们现在的人马,不过是多牺牲一点,铲除魔门不在话下。倘若再瞻前顾后,只怕没有这样好的时机!”

  伏魔剑道:“师兄,这些年来我虽负伏魔剑盛名,但我知晓自己素来谨慎平庸,不能做成什么大事,不过是在门中教习弟子……今日我除敌百人,可还算得上……英雄意气?我恐怕是……不能、不能再回琅风门了……”

  听浪剑道:“诸位不要顾及我的性命!魔门作恶多端,若我们轻易受制于人,必将……”

  坐忘剑道:“掌门,我欲从此忘却人世,闭关悟道。”

  守心剑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这一剑,已经耗尽庄烨所有气力,她松手,彻底跌摔下去,断臂浸在水中,将地面染得淡红。

  许听愁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,往后抽身,又踉跄几步,单膝跪下。剑只刺入寸许,还未完全贯穿胸腔,本是不致死的,但与此同时五脏六腑焚烧起来的剧痛,竟让他身体抽搐起来。

  他忽然从喉咙内呕出一口口漆黑的血来。

  ——他中毒了?

  什么时候?

  许听愁脑中一时极为混乱,在场的人也震惊地看着他,白云漠冲上前去点住庄烨的穴位,应无泪也撕下自己衣摆替她裹住伤势,徐游月持剑护在三人前面,皱眉看着他吐血。

  正当这时,观看许久的钟隶终于徐徐开口。

  “许听愁,不知这毒的滋味如何?”

  “你……你何时……”许听愁声音沙哑,他撑着剑,竟还重新站起来,血使他干净的衣着脏污,他的目光却比往日更炙热,拖着剑一步步朝钟隶那里走。

  “你一定在想,是谁这么有本事,神不知鬼不觉让你中了毒,却没有想到,正是你自己啊。”钟隶丝毫不畏,眸光讥诮,“我昨日让人也送了份一模一样的礼物给你,你急着过来,是因为你害怕,害怕你的事情被人知晓,害怕你的功名利禄尽空,所以想要抹除殆尽。我在所有玉像碎片上皆下了一味子毒,那种毒轻微接触并没有大碍,唯有碰得越来越多,最终接触到玉像头上的母毒之后,便会在运功时发作。”

  神仙骨。

  他想得到它,消解生老病死,破开多年瓶颈,抛却病痛、枯竭、无为、孤独、失败。他的心愿与日俱增,而所有恐惧也糅杂为一片日渐庞大的影子,借着他人的口舌和生死,终于追上了他。

  许听愁口中再度溢出的黑血,恍然地喃喃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是我。”

  毒在运功后发作极快,已流至全身血脉,许听愁走到钟隶五步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薛绣雁,便彻底倒卧在地,气息断绝。

  守心剑落在他身侧地上,剑光依然清正而温和。

  薛绣雁见他身死,身心俱痛,长声凄然喊道:“爹——”

  她本一直暗中用内力突破穴位,受此刺激,一下将其撞开,顾不上喉口一甜,她扑前去拿守心剑,转身霎用出琅风门剑法,如狂风骤雨席卷向钟隶。

  她秋水双瞳往日皆是烂漫笑意,此刻唯有饱含痛楚、汹涌而浓烈的恨意。

  她再也不愿意去分辨对错,再也不能原谅许听愁,但此时此刻,她仍有选择去做什么的自由。

  钟隶竟反而坦然张开双臂,笑起来:“你恨我,我恨你,冤冤相报何时了,世事本该是如此!”

  守心剑猛地停在他的眉心之前,剧烈颤抖。

  钟隶怒声:“出剑!”

  “……如果我为一时的痛快杀了你,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分别?”薛绣雁声音颤抖,泪顺着腮边徐徐淌下,晶莹剔透,“我……我绝不要成为你们。”

  下一刻,忽有黑影跃起,自众人的余光之外,向薛绣雁和钟隶的后背袭去!

  他动作极为迅疾,出手的时机、位置皆恰到好处,仿佛在心中演练数次,因此这一击也十分完美。

  钟隶和薛绣雁还缠斗在一起,即便钟隶扯着薛绣雁挡在身前,他也有信心可以穿透两人。

  薛绣雁还在丧父的痛苦之中,虽看到了这一击,仍不及躲开,只听风中一声长啸,熟悉的铜铁相碰声响起。

  南宫断霞愕然地低头,看着胸前穿出的一对利刃。

  赵乘风在他身后,原本的盘龙棍已经暴长为一丈五尺,他向中间一折,铜棍一分为二,其中便会有长刃弹出。

  随着他果断往前抛出,长刃左右一刺,从南宫断霞肋下交叉穿过。

  那是他第一次出鞘,为仇人的女儿,为喜欢的姑娘。

  赵乘风单膝跪在地面,气喘不止,大半张脸还爬满青紫色的寒毒,覆盖在俊秀的脸上,宛如锈迹。他对着薛绣雁,强自露出一抹笑容:“绣雁,我……我到底还是杀人了……”

  千红山庄的人,皆远远地避开,似一条条被缚在柱影里的幽魂,看着几个人从东君苑内走出。

  他们身上衣物不复整洁,混杂不清的血和水,沉沉地坠在身上,从暗无天日的密室出来,恍然看到天际露出的白光,都仿佛还在一场梦里。

  徐游月从南宫断霞的衣服里,找到了程泰言的信物,从一开始他便是程泰言的眼线,安插进听枫宴。他既然是程泰言的人,自然绝不能让玉像的真相流出,可惜他年少得志,却淌入官场浑水,最后为了仕途名利,误了大好性命。

  有个女人走上前来,对着众人行礼,钟隶指了指被应无泪背着的庄烨,她便会意,让身后几个人上前来,去扶面色苍白的庄烨。

  庄烨发丝纷乱,静静闭着眼,呼吸微弱,半身的血都要流尽了。经过众人时,薛绣雁眼眶通红,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,柔声问她:“烨姐姐,你好了,还会回来么?”

  庄烨静悄悄的,好似没有听到,片刻后才轻轻睁开眼,目光望着空空一处。

  “我辜负了师父,至今竟然也还不觉得后悔,想来我或许真的生病了。我要去找她,直到我的道回到从前的宁静。雁妹,珍重。”

  血迹滴答远去。

  清晨时分的薄雾,徘徊于偌大的府宅之中,树影错落,一地朱红色的秋泥,冷得令人感到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