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18)

2026-10-09

  钟隶早已安排好了千红山庄的后事,薛绣雁陪着赵乘风去治病,快些将寒毒解了,应无泪已经不同来时的心境,经此一役,也有所感悟,不愿意多留此地,只想尽快从这噩梦般的世界脱身。

  他独自骑马,走到了庄外,行了数十步,又勒住马往回走,显然心中有事,面色有些不自然。他踌躇片刻,对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道:“你们以后想来玉芳城……就来。”

  这话说话,应无泪几乎立刻便后悔,扬鞭策马,霎时奔出了数里,头也不回。

  徐游月看着这一局残子。

  钟隶在许听愁死后,复仇的执念了结,薛绣雁挣脱他的控制,最终却还是没有杀他。

  他作为玉像案的重要证人必须带回去,好在钟隶也不做反抗,安然受之。

  众人散去后,只剩下徐游月、白云漠、钟隶三人,走到门口,李甘棠才从不知道哪处跳下来,正拉了一辆马车来接应,他等他们出来的那会功夫,已经换回了戏棠君平时的打扮。

  徐游月依照先前的承诺,会将完整的折梅剑给他,顺带将这桩桩件件跟他说明白。

  “没想到程泰言还留了一手,只是黄魁恐怕也被南宫断霞灭口,少了一个证言。”

  徐游月道:“我会将许听愁和黄魁的尸身运回去,此事也会和琅风门商议,只求最有利的结果。”

  李甘棠不语良久,厚重的粉墨遮盖神色,他忽一笑,目光缥缈:“也罢,人死如灯灭,我又有什么结果好再跟他求,以后我不用为这事烦你啦。”

  他拍了拍两人:“行了,你们也累了一日,我来赶马车好了。” 李甘棠经过白云漠,走上前去,钟隶双手被缚,穴位封住,抬起头看向他。

  白云漠心中一跳,忽有什么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涌现,催促着他踏前,要去拦住李甘棠。

  但他动作到底太慢,李甘棠是天下第一号杀手,有举世快刀,当了无痕出鞘时,只能看到春光潋滟,梦影莫追。

  了无痕穿入钟隶的心口,钟隶对着李甘棠,微笑道:“谢谢。”而后闭眼倒下。

 

 

第84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

  疏香小院内种了许多梅树,每到开花的时间,这里便有半壁殷红,不收敛的芳华遍布山野,凌霜后反而洗出艳而不美的铅华,琅风门的弟子们知悉这里住着好脾气的折梅剑,总跑到这里风花雪月,许多角落都有喁喁私语的人影。

  折梅剑荀香随喜欢清净,也喜欢看少年子弟,如果拥有着上千株红梅,却不愿意与人分享,那盛放的梅花无人欣赏也是寂寞。

  只消不打扰到他的居所,随便他们在此地风流浮动,留下青春时牵肠挂肚的念想。

  无浊公子从不在意折梅剑喜不喜欢清净,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打扰朋友更不挑时候。

  他知晓荀香随在梅花开后会酿酒,天底下最好喝的梅花酒就在疏香小院,所以一年总会来一回,来了也不客气,先冲他出剑,荀香随通常都在种树,只能信手折下梅花,他们于乱红间拆招,清风飒然惊起飞雪。

  无浊公子立在梅树的枝头,轻盈盈而不落,与晴雪剑一色,净得不着尘埃,他道:“你成天种花,剑法一点进益也没有。”

  荀香随只是笑笑,擦干净手,取酒来请朋友喝,酒刚盛出,风过梅花先落到盏中醉。

  一个不过六七岁大的孩子背着竹篓,在雪地里拣用来酿酒的梅花,无浊公子倚靠在石上,打量着他,那孩子回头和他对视,装腔作势地瞪了一眼。无浊仗着腿长,往他屁股踹了一脚,那孩子带着竹篓轻巧一滚,跑远了。

  无浊公子奇道:“你平日不是最喜欢一个人,上哪来雇了个小屁孩?”

  荀香随道:“你别欺负他,这是我新收的徒弟。”

  “徒弟?”无浊公子皱皱眉,“那更是个麻烦东西了。”

  “总是要收一个徒弟继承你的剑法。”

  “反正我懒得收,这辈子都不收!我活着的时候别人知道晴雪剑在我手中举世无双就够了,我死了还管它干什么。”

  荀香随无奈地摇头。

  “他本是流落到青城的难民,父母先后死了,成了个厮混的乞儿,在街巷带着一帮小孩,我去青城买花种的时候,他满身是血,被人追打,还狠狠撞了我一把,连累得我把棠花种子如绿豆般撒了一地。”荀香随叹了口气,还很恋恋不舍那挑好的种子,“我捉了他,他这泥猴子不知道在哪里偷学了两下功夫,竟有模有样,很是天资聪颖。追他的人来了,我才知道缘由。他‘罩着’的一个孩子被富人家的公子欺负,去了他们的屋子把东西都摔了,包括他种了好几年的一盆花,就为这事,他抓了块陶片便去寻对方,若非别人及时来拦,竟险些就把对方杀了。”

  “意气妄为,心性偏激,日后恐成祸端。”

  “是啊,轻则入狱受苦,重则被乱棍打死,我料理好事情,将他带回琅风门,孰知他抱着我便不肯放,撒泼打滚,料定我拿他没办法。”

  “这你就心软了?”

  “今年的梅花他照顾得很好。”

  “取了什么名字?”

  “李甘棠,苦尽甘来的甘,棠花的棠。”

  “你趁早将他教得青出于蓝,这样以后我便不找你切磋了。”无浊公子饮尽杯中之酒,轻拭掌中晴雪剑,“我的剑法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的好,只可惜能一论胜负的人却越来越少。徐潇湘又是个不见影子的人,就算你要跟他打,哼,那不可一世的家伙眼里只有他自己。”

  “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胜负?剑毕竟只是人的武器,而不是人的全部。”荀香随唇畔携笑,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剑以外的地方,“天地自然所留下的种种美好,难道不比胜负更有意义?”

  “你不明白我们,就像我们不明白你。”

  荀香随不再和好友争论,只低吟片刻,笑:“除了徐潇湘,我知道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“是谁?”

  “我的师兄许听愁,近来他守心剑大成,剑法接近登峰造极,对你来说,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。”

  无浊公子离开前,看到李甘棠久久站在白梅树下,仰头看着那飞艳中的一簇莹白,疏疏淡淡,幽香不惊,他神色沉醉,仿佛因此便能快乐。

  无浊公子摇摇头:“原来是两个花痴。”

  李甘棠在折梅剑门下修习,一日日长大,荀香随教养他,如同养一棵长得漫不经心的花树,既要修剪掉那些错误的枝节,又要保留他的纯然之质,花费了许多功夫。

  奈何有时候资质便是如此,你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,他人却不过折取果实那般简单。

  李甘棠性情懒怠,常常日上三竿都不愿意起床,要他练剑也磨磨蹭蹭,读书时心中装着花鸟虫草,缺乏规矩,神思散漫,还不如和折梅剑学香料用心。作为大师兄,他还不能树立榜样,反而鼓吹同门一起溜下山,伶牙俐齿。

  他们拿李甘棠没有办法,只因当他学剑,所挥舞出的剑法仍漂亮得惊人,远胜于他人。

  伏魔剑常对折梅剑苦口婆心:“师兄,倘若甘棠再努力一些,再用心在剑上一点,将来势必有所大成,问鼎江湖前列。”

  荀香随只道:“他喜欢做什么,只要不伤天害理,又有什么妨碍?甘棠虽然天资过人,自己未必想要你们的大成。”

  伏魔剑道:“他都快气死我了!”

  荀香随安慰:“六师弟,你看中哪个花就抱走,师兄给你。”

  他纵容,李甘棠也自得其乐,荀香随知道他天性烂漫,但过度跳脱,若不加以引导,恐怕有时候也要惹下些不可挽回的错事,故而一直到试锋大会前都没让他下山。

  荀香随开始撰写折梅剑谱,将自己平生所感念的剑法记录其中,他的武功温和养性,是知天地宽大、自身微薄的谦逊和内敛,若日后给李甘棠修行,对他有益。

  疏香小院开谢几载,等到了李甘棠十六岁时,试锋大会在秋鹤苑举办,李甘棠随许听愁和薛寻笑去。林立的少年们,带着日新月异的面孔,如一节节新竹从地下长出,不知往后如何,只是迫切而稚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