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魁,成名,历练,除恶,李甘棠兴致冲冲地奔入江湖,被浪潮拥蔟,霎时如飘花随波而流,一年下来都回不了几次疏香小院。
过年时他回来,和荀香随一齐拾掇小院,穿了新衣,去外头挑拣裁几枝新梅,插在瓶中,侍弄花草时有点手生。
吃完饭坐下来,李甘棠滔滔不绝,说自己在江湖上的风闻事迹,在诸多人情里如何挥剑斩恶,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荀香随,面庞上覆着微红,犹如喝醉。荀香随就在一边含笑,时而打趣。
荀香随忽然想起件事,问:“上次你来信,我不是让你经过西州的时候帮我买些紫斑牡丹的种子?”
李甘棠一愣,道:“啊,我忘记了。”
他用肩膀抵着荀香随,两人坐在炭盆前,红星从里头迸溅,暖意弥漫,渐将窗外飘入的寒香融化。李甘棠转过头,笑嘻嘻道:“我下次再过去,一定帮师父买。”
再一次回疏香小院,却是半年后,荀香随以急信召他归去,李甘棠到的时候,荀香随面色凝重,微带病色,少有的极为郑重肃穆。
荀香随给他一封信,要他连夜往南州信都清王府送去,万不可怠慢,其中牵连诸多人物,清王府恐有大难。
李甘棠临走徘徊两步,开口:“师父,此事可牵涉朝堂要事?你素来不……”
他顿住,看着荀香随,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,荀香随的眉眼已长出温柔的皱纹,时间与风华此消彼长。李甘棠心中忽有一种预感,像是蛰伏在水底的影子,未捉住前谁也不知形貌。
荀香随拿出了一本剑谱,放到了李甘棠的怀中,缓缓道:“甘棠,我心中有数。此事你不要多问,不知者无罪。切记先不要回来。”
于是李甘棠策马疾驰,连奔三十五日,抵达信都时暴雨急骤,淋透衣衫,天色被阴云压得不明昏晓,李甘棠无心整理,将信往清王府送去。
北州和南州太远,李甘棠终究来晚,而清王也不愿畏罪。他离去时,看到程泰言带来的兵马将清王府围住,程泰言亲自前来,必有把握。
清王令他速速离开,不要停留此处,将折梅剑保护好。他说的并非是荀香随,而是他的剑,李甘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,在混乱中越来越庞大,使他不得不再度启程。
他狂奔归去,一直到不知黑夜与白天的分别,仿佛身后有洪水,有狂流,有食人不吐骨头的凶兽,它们蜂拥而来,那紧迫之感始终紧紧攥住他的心,李甘棠再也无心关注任何人的生死,无心去欣赏任何的风光,骏马急遽地携着他穿梭在风中,一切的终点只有——
疏香小院。
李甘棠下马时摔滚而出,路上受了风寒,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涨,他踉跄爬起,不知觉疼痛,往前跑去,跑着他的脚步又慢下来,心也慢慢定了下来。
梅花林静谧无声,淡淡的月色覆着枝节,浅草上露水初凝,他对这里太熟悉了,一草一木,一枯一荣。
李甘棠走到了疏香小院门前,依然宁静,没有使人惊惧的血腥之气,没有被阴谋侵扰,门上盘着的蔓条还栖息几只蝴蝶,艳色的翅膀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张合。
师父很聪明,他知道轻重和选择,懂得保护自己。就算有危险找来,这里是北州琅风门,师叔们都在,出事一定会帮他。师父不会责怪他擅自决定回来。
这是远隔红尘的无忧圣地,李甘棠七岁时住进这儿,十六岁离开闯荡,如今他十八岁,年华正茂,他心中有了更多的东西,渐渐将疏香小院丢在身后。
荀香随给他的自由与依靠,使李甘棠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,能走得多远,身后皆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,所以他才不知眷恋。
李甘棠推开门,有股香气隐隐飘然,荀香随睡前喜欢点香料,今夜味道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,这一瞬间的失明如溺深水,一个人的呼吸霍然贴近。
寒光冲他刺来,李甘棠下意识拔出腰间之剑,熟念于心的剑法,从心而动,穿入身前的黑暗里。
这一刹那,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对方挥出了同一剑,这一剑曾在梅树下,曾在池水边,曾在试锋大会上,跟随着李甘棠蹁跹过诸多的春光,那正是折梅剑的剑法。
傲而不狂,疏而不冷。
自在飞花……轻似梦。
折梅剑偏离半指,落于地面。
李甘棠茫然,低头看着,似看着一条剧毒的蛇,扭曲着咬住什么,他对它感到极其陌生。随后李甘棠颤抖着松开手中之剑,下意识扑上前去,当真抱住了荀香随倒下的身躯,温热的血一股股涌出,横流于地面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!”李甘棠跪在那片红色之中,头晕目眩,被剑刺中的仿佛是他,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倘若他平日多心一些。倘若那日他刨根问底,强行要让折梅剑跟他一起走。倘若他听师父的话没有回来。倘若他没有出剑……
倘若……
“甘棠。”
荀香随用余力握住李甘棠的手,面目仍没在幽暗中,声音如旧温柔:“我已走火入魔……不是你的错。”
满园疏香,已在不久前随春去,雨打过就再闻不到,李甘棠以双臂紧紧怀抱着他,汲取那将消逝的温度,无可言说地哭了起来。
第85章 事如春梦了无痕
李甘棠那夜带着剑谱,浑浑噩噩听从荀香随的话,在他断气后离开琅风门,在许听愁有意的安排下,门中弟子第二日在疏香小院发现了荀香随的尸首。
剑客的剑术就像是自己的标记,而荀香随心口上的剑伤,赫然便是折梅剑法。
死无对证,李甘棠又失踪,此事定性并不难,琅风门众人皆极为悲愤不解。
全江湖唾骂其弑师窃谱,李甘棠误杀荀香随后,彻底和琅风门决裂脱离,他自小流落在外,若非被带去琅风门怎会有那般成就,偏偏到头来亦是琅风门将他当做弃子,重落到尘泥中去。清王的消息流传在各地,李甘棠清楚荀香随的死,必然是为琅风门内的人所害,但折梅剑不愿他参与进来,故而从来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。
他们将荀香随葬在梅花林里,李甘棠回到了此地,取走了他的折梅剑。
他不知如何报仇,又不知该去哪里,只能麻木地潜逃各处,折梅剑谱是荀香随的心血,他不配用。
李甘棠亡命的途中噩梦不断,每逢看到剑便浑身战栗,伤心发狂,久而久之,他只能日日饮酒,以逃避心中痛苦。
他逃到了东州,蓬头垢面,已经是个讨酒钱的乞丐,终日坐在戏楼外头,听里面粉墨登场,瞧他们演戏,做尽姿态。李甘棠的形貌、神气早已不复从前,就算江湖人要找他,也不能认出这疯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,兴许哪日死了也无人在意。
某日有人谈及折梅剑,神色不屑,李甘棠才终于不堪侮辱,怒而拔剑,却无论如何,也无法挥出任何一剑,哄堂大笑间,他呆呆站在那里,像条形销骨立的野鬼。
一次,两次,三次,数不清的某次,他忽然也跟着笑起来,原本在笑的人却都不笑了,面色各异地看着他,问,你笑什么?
李甘棠道,我只是想明白了,你们说得都对,你们笑得都对,天底下竟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傻瓜。这一切不过是场戏,只要我继续唱下去,便不会就此结束,诸位尽可将我当做笑话,那又何妨呢?
众人面面相觑,重新笑了起来:原来你真是个傻瓜!
李甘棠藏身陋巷,借着楼坊间垂落的灯色,痴痴看着折梅剑,良久,他抬手运功,将其打碎。
徐游月和白云漠这才明白,钟隶是通过什么办法窃走琅风门功法,引得琅风门不得已牵连其中,又从哪里得到了折梅剑散落出去。
李甘棠断了折梅剑后,将其中一块流入江湖,描眉画脸,杀人寻欢着活了下去,从李甘棠变成了戏棠君。过了一年,钟隶顺着折梅剑,找到了他。
徐游月问:“你不恨他?”
李甘棠道:“我当然想杀了他,不过在这之前,我们有共同的仇恨。”
“起初我们传播玉像,是为了引出许听愁,有明月序插手,许听愁心中有鬼,必然露出马脚。我跟在你们身边,以你的疑心,不会轻易相信,我一早让绿萝娘安排水鼍帮的人在丽都暗杀你们。不过,中间倒意外发现了白云漠身世似乎有异。”李甘棠看着白云漠,“以钟隶的身份,很快猜到你是谁。你为这件事而来,徐游月本来给了你机会离开,可惜,还好,你没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