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漠一怔,虽知道自己几经他人利用,但不知这么早就被钟隶认出,并且一开始就打算要他死,到了众人面前,钟隶又保他身份,可他到底没来得及问钟隶。
他还未说话,徐游月已面色沉下去,冷冷道:“许听愁杀心已生,你想借机小云之死,引发我和许听愁的矛盾,使我们两败俱伤,你们再出手。”
李甘棠笑了笑:“不过我也没想到,你破了前尘散,受了那么重的内伤,还能和许听愁换取平衡。而许听愁太过小心,宁可葬送一个徒弟和一个师弟,在那次后更为谨慎,我们不得不重新筹谋一个新局。”
要杀许听愁,仅凭他们二人的武功,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成,就算如此杀了他,也未免太过便宜。
李甘棠取走折梅剑的时候,还在折梅剑的身上取走了残留的毒,本打算用于追查真凶。钟隶将其作为神仙骨的前身,重新进行炼制,这味毒从荀香随的心中,又去到许听愁体内,深种四年,到今日发作,他在所有名门正派的子弟面前身败名裂,自食恶果,终将背负着罪名死去,这便是钟隶和李甘棠要得到的结果了。
李甘棠既是他的共谋,也是他最后的受雇者,他用自己、黄魁、许听愁的命,买下戏棠君。
秋天的风总是凉得惆怅,卷动三人的衣摆。
恩怨没有尽头,那些错综复杂、几近碎片的感情,像尘埃一样轻薄,他们不能摆脱,只是还舍不得放手,跟随其沉入到陌生的自己中去。
李甘棠道:“抱歉,你们想必恨透了我吧。”
白云漠长剑对着他的喉咙,静静看着他道:“你其实已经死了。”
李甘棠莞尔:“死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怀揣着执念和问题,一日日地回想,永远不能忘却。活在那种漩涡之中,直到某日你也被卷得粉身碎骨,死也成了解脱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你也不用着急,我杀了他,对徐游月来说也是一件好事。他活着回去,你难道能将他所说的话呈报给圣上?君心似海呐,剑主。”
徐游月接触李甘棠的目光,“哈”了一声,对此不置一词。
钟隶虽然最后也得处理掉,恐怕还得处理得十分惨烈,但由李甘棠当着白云漠的面做这件事,不用徐游月亲自动手。
更重要的是,因为南宫断霞也身死,这件事已经没有程泰言插手的机会。
他们素来是互相利用,徐游月原来想借李甘棠的手杀许听愁,现在倒不知道该不该算成功了。
李甘棠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:“陛下好不容易将他受人爱戴的皇叔,变成了一个万人唾弃的逆贼,怎会承认是自己有心造成了这惨案。马车上有叶无书和黄魁的‘供词’和‘证据’,你带死人回去,死人说的话就是你说的话,明月序受那个没把的老东西欺压这么些年,现在也该给他点报应了。”
徐游月:“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。”
“感谢不必,我只有一个请求。我希望等你将这些事办完后,能把叶无书的尸体给我,我答应过他,在他死后将他带回南州,那里有一座山,一个坟墓,他的妻子躺在里面,他在妻子的旁边留了一口棺材,那就是他的归宿。”
李甘棠从怀中抛出一瓶药丸:“玉像之毒的解药,你也接触不少。这是我欠你的人情,届时办完,李甘棠这条命,悉听君便。”
徐游月接住,看向他身后躺倒的尸身。
钟隶恬静地闭着眼,因能和离去的人相见,他并不畏惧,反而欢喜。
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李甘棠神色郑重起来,朝他们两人长拜三次。随即他直起身来,双眼中竟有一种他们两人从未见过的清明,仿佛那是十六岁时,他还什么都没失去,什么都不害怕。但也只在须臾之间,李甘棠恢复了一派散漫,融入了虚假的壳子中,打算就此分别。
徐游月喊住他:“李甘棠。”
“要取毒,你怎么在尸体上取走无色无形、深入心脉的毒,你仅仅只是拿走了折梅剑吗?”
李甘棠停了下来,面庞上带着笑容,如一直醉了好多年,双眸轻薄飞花,倒映四周,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影。
“弟子不孝,不能为师父守灵七日。那夜我一人回到疏香小院,如从前种花那样挖开泥土,打开棺材,用刀剖开了我师父的胸膛,挖走了他还未完全腐烂的心脏。我从他的死里,找到了我生的意义,这就是我如今站在这儿的原因。”
他的身影飘荡,在千红倾倒间一起一落,倏忽消失,再也不见。他总是来去无踪,似场梦。
这满山枫叶,红过一季,便要落尽了。
第86章 最终章 饮君酒,为君吟
万马关上,一间新建起的酒肆落于黄土之上,蓝布酒旗色泽鲜亮,写着“酬三碗”几个大字,干净整洁,还未被岁月侵染,正猎猎飞扬,同风沙一齐卷荡。来往的羁旅过客,途径此地,总会卸下东西,走到里面买酒喝。
帘子被掀开,一阵风吹入,带着斗笠的剑客走了进来,众人只看了他一眼,又各自转开头去。
剑客穿着一身黑衫,腰系长剑,气质尤其清朗,若流云白石,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,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把内敛的青锋;他的脚步也平稳,自有一种不紧不慢、坚定从容的步调,走到了一张空桌上坐下。
这儿的老板十足年轻,轻到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,双目却已经有经历些许风雨的坚毅和成熟,他的脸颊总浮着两团酡红,带着旺盛蓬勃的健康感。
他的名字叫阿难,一年前,他来到了万马关,在此地开了一家酒肆,是新的酬三碗。万马关上的人换了几批,有些旧客还记得这个闻雷身边的少年,毕竟那样好的酒可不多得。
闻雷数年前不知为何身死,他酿的酒本是全中州最好最烈的。不过,在江湖上常也有这样使人遗憾的事情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离开,人和人之间就像是聚散无常的流沙变幻不定,为此才要珍视眼前这一刻。
阿难虽然年轻,但继承了闻雷的手艺,酒也有了几分火候,渐渐光顾的人越来越多,人们都关照着这个少年。
客人将剑放到了桌上,阿难忙放下算盘,上前来,一和他对上视线,不由惊喜道:“——云漠哥!”
剑客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英俊的脸,只可惜面上带着条长疤,穿破了这副好样貌,然而即便他浑身形容简单质朴,也无法掩盖那种锐气横秋。
阿难猛地扑上前去,和白云漠狠狠一抱。白云漠拍了拍他的背,笑着应答:“阿难。”
他们当年在菩提寺分别,白云漠出去游历,后来也时常寄信问候,到了一年前清王案重新翻案,算来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四年没见。
白云漠在菩提寺常有教导他武功,阿难刻苦勤勉,但根骨平平,不是习武的那块料,反倒是记性超群,嗅觉过人,将止水大师的上百种药材记得清清楚楚。
止水如获至宝,亲自教他岐黄之术,阿难心思细腻善良,比起学会杀人的武功,他更愿意学这治病救人的手艺。
阿难问:“云漠哥,你会不会很失望,觉得我很没志气?”
白云漠摇摇头道:“行医与仗剑哪有高低,只要你想去做,何必忧虑其他人的想法。”
于是白云漠离开后,阿难便留在菩提寺中,一边读书,一边跟着止水学了几年医术。
一年前他学有所成,还是决定回到了万马关,重新把闻雷的酬三碗开起来,中间常帮一些江湖客治病疗伤,时而还能解掉些奇毒,传开了以后,阿难颇有点名气,倒是没人来招惹这处地方。
程泰言与黄魁、叶无书、许听愁,勾结谋害清王府,构陷其种种谋逆行径,明月序查明因果,圣上痛惜手足,大为震怒,以雷霆手段将这些奸佞处死,这惊天旧案,至今才终于真相大白,那些受过清王恩惠的人重新念起他的故事。
此事震动江湖,许听愁是为个人私欲,然而终究是琅风门的掌门,有损正道颜面,由薛寻笑出面,代为掌门。琅风门势头弱下,近年来安安静静的明月序,却是一举越过琅风门,势头强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