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21)

2026-10-09

  阿难远在中州,听闻这些事,也为白云漠高兴。

  他这一喊,没收住声音,好多人看来,其中有些还认出了白云漠。现在白云漠游走到哪,哪便有恶人遭殃,昔年他在试锋大会早已一举成名,中间虽然默默无闻,但如今也已是名扬一方的青年侠客。

  许多人慕名想与他结交朋友,只是这白云漠却是个孤行侠,出了名油盐不进,要和他打上交道,那也是全靠缘分,故而大家一时也没有上前来搭话。

  阿难乍然见白云漠,心中许多话都想说,只是碍于还有客人,只能上酒上菜,好好招待他,两人时不时聊几句近况。

  “云漠哥,你接下来要去哪?”

  白云漠道:“没什么打算,只想四处走走,开开自己的眼界。”

  阿难嘿嘿一笑:“游历江湖也不错呢。只可惜我学剑学得太差,在这酬三碗做个掌柜,也不错。”

  “很适合你,如今看到你也经营得平安,我便放心了。有空暇时,止水大师给你的书,也要记得多看。”白云漠吃过酒肉,将斗笠系回,“我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
  “咦,云漠哥,你还喝剩一壶酒呢。”阿难拉住他,“我去拿水囊给你装起来,你带去路上喝吧!”

  白云漠回头看了一眼那壶酒,微微一笑,道:“不必了,就留在那里,便当做我请下一个过路人喝的吧。”

  他来去如风,习惯了浪迹天涯,阿难恋恋不舍送走他数百步,才回了酒肆。

  却见原本白云漠的位置上,坐了个新客人。

  这客人脸上戴着防风沙的纱布面巾,一袭青绸衫,头束玉发冠,带着一竹笛一长剑,皆掩在披风之内。

  他举手投足甚是文雅,若非出身优渥,绝不会有这样的气质,只是他自顾自喝白云漠留下的酒,还自顾自拿着方才白云漠喝过的酒碗,眼见他竟不介意,直接对着碗缘饮下。

  阿难忙喊住:“客官、客官,我给你换个新的嘞!”

  那人转过脸来,昳丽双眸浅浅弯起,已可以觑见风华七分,阿难看着他的眼,只觉得很是面熟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,自己何曾见过这等人物。

  客人道:“无妨。方才坐在这的,可是个黑衣服的剑客?”

  阿难心中疑虑,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
  “他可有说他要往哪里走?”

  “客官是来找他的么?”

  “是。”青衣人笑道,“我要找他,可惜他脚程太快,头也不回,我赶了好久的路,这才要赶上他呢。”

  阿难见他不似歹人,思及白云漠往日做派,倘若知道有人跟着自己,必会率先行动,如此放任,其中有其他缘由。

  又想起刚才他的话,阿难豁然开朗,定然是白云漠知道此人会来,所以才给他留了这一壶酒。

  他问:“不知道您是那位大侠的什么人?”

  青衣人道:“巧了,这也是我想问他的。”

  白云漠骑着马,背着不改,往关内走去,日头照着远方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长剑并在一块。渐渐,有另一道影子靠近他的身后,与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。

  身后人扬声问:“少侠要往何处去呢?”

  白云漠应:“往天之涯,往地之角。”

  “既要游历江湖,看天地风光,没有知交相伴,岂非太过孤独?”

  “我习惯了一个人走,即便是孤独也没有关系。”

  “可我怕孤独。在下自江南而来,只携一剑一笛,行走千里,是要寻一个人。”

  “这人对你很重要吗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他是什么人?”

  “一个最固执、最坚韧、最心软的剑客。从前总是他先一步比我做出决定,先一步选择迈出步履,等待是很孤独的过程,即便是习惯了孤独也一样。如今我已决定来找他,除了他,我什么都不想要了。”

  “我见阁下并非寻常之人。我纵游天下,任侠浪迹,你要是身有羁绊,牵挂过多,我不愿见你匆匆为我割舍,来日方长。”

  “你若听了,莫要笑话我。我曾自命不凡,实则不过是被红尘烦恼缠绕,半生汲汲营营,看尽恩怨,才知钟鼎山林皆是梦,得来那些蝇头和君心,终究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明月序所能得到的,也是蝇头?”

  ”也许现在可以成为我们行路的盘缠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白大侠,我为你抛下所有,你忍心要抛下我一介飘蓬无依的书生?”

  “……我才没那样说。”

  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,是白云漠放慢了脚步,还是徐游月加快了脚步,只有他们自己知晓。五步变成了三步,三步又变成了一步,他们已变成了并肩而行。

  细眉如洗尽铅华,不改似静潭故水。

  如今,它们极为坦然地相对而视,剥去所有的虚假,过去之迷惘,现在之希冀,将来之渺然,都将在这片月光和水光之中洗练,不停流逝于他们的身后。

  少年说我想握住什么,于是他被拉起手握住了剑,得以一往无前地走了下去,而后他伸手,又拉住了自己的爱人,他不会放开。这便是他的全部。

  而徐游月在拉起他的手那一刻,便已注定他所缺少的,必将从另一个人的身上寻回。他已无可救药地,涉入曾痛恨怀疑的爱之中,为此付出一生。

  “若你怕孤独,那便与我同行吧。”

  “你年岁尚轻,意气犹盛,还有许多红尘未看,而我已过而立,对世间易变百无聊赖,唯有一腔凉薄……小云,你想好了么?”

  “我何必去想。”

  白云漠的声音被风带走,天地间尽是他们心声相通的回响,他转过面,眼眸清可见底,凝视着眼前之人。

  “我会体会你经历的年岁,踏过你走过的路,我与你不会越来越远,而是会越来越近。如今我想以我的心,跟你换一颗同等重量的心……游月,你答不答应?”

  徐游月的心极快地跳动着,如果能从胸腔之中拿出,鲜红淋漓,他会告诉他,我的心也是滚烫的,它是如此、如此为你而生动,负尽多情。然而他太欣喜,只得以仰头向前看去,底下马蹄的足迹印作两行,向着滚滚风尘,无论漂泊到哪里,他们都不再伶仃。

  “永远。”徐游月轻声道,“小云,我永远不会还给你。”

  –全文完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