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6)

2026-10-09

  苗小蓁一字一句,神色转变极快,时而是温柔,时而是哀婉,几分癫狂之像,诡异至极。似觉得自己越说越可笑,苗小蓁细细地笑起来,元鹤的手臂还被她捉住,只觉指甲越陷越深,几乎要扎进肉里,刺痛一阵阵传来。

  她逼前一步,声线骤然发狠。

  “好道长,可我呢?你师父死后,我被你转手送给别人,落入另一个苦海挣扎数年,历经诸多苦头,才成就今日。这些年你好快活,你与你的师妹萧莞修得鸿鹄剑诀的真谛,形影不离,如今出现在我面前,还说你后悔?”

  元鹤浑身一震,先前胸中诸多怜惜之意,随着她一句句话,烟消云散,尽数溃灭,自己刚才对她的种种情意,原来也只是千容花把玩的贱物罢了!

  元鹤油然生出一股烧心的怒气来,如被撕破了面皮那般烦躁。

  她凭什么责怪他?她莫非就是全然无辜的人?千容花的艳名谁人不知,她事已至此还装什么真心错付?

  “如果不是我,你早就死了。”

  他站在那儿不动,柔情褪去,冷眼看着她。

  “我是有对不起你,但你难道不也瞒着我?你跟在我师父身边,偷学了他多少武功,你自己心里清楚,那老东西还教给你驻颜之术,连我都不曾知晓。你靠在老东西跟前讨宠的手段,这几年害了不少江湖人,千容花,呵呵。”

  “原来你还记恨着这件事?”苗小蓁噗嗤笑出来,讥诮道,“元道长,你难道是嫌练武太累,也想像我走走捷径?”

  元鹤面色微青,冷声道:“哼,是你自甘堕落。”

  鸿鹄剑诀是道家入俗一脉的分支武学,一代传一代,阴阳结合,双剑成行。先祖二人共创,心意相通不分你我,是为一生一世一双人,鸿鹄相伴不弃,没想到这后代几人,皆是如此下三滥的货色。

  元鹤心思深沉,又善于隐忍,苗小蓁不知有人窥听,所说之话想必也没有假。

  连明月序也不知道这元鹤的秘密,周泊和白云漠目睹这样的纠葛,皆觉得元鹤下作不堪,大感恶心。

  正在两人以为他们快要争吵起来,元鹤和苗小蓁对视片刻,竟又收起方才的怒色,缓了缓声:“花娘,我知道你心中苦楚,将心比心,从前我难道不也心疼你,咬牙忍下师父对我的种种不公?这些从前旧事,又怎比得上眼前人?”

  手指在苗小蓁颊边划过,元鹤当真是变脸如下雨。

  他意有所指,苗小蓁也明白。在绝对的财宝秘密面前,这些私人旧怨,都可以放在一旁,苗小蓁武功平平,在客栈内仅能和路平顾比一比,若要得到宝物,她难有优势可以对付那些狡猾的家伙,必须要有人一起。

  元鹤既然来找她,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线索和计谋,还得用千容花才能做成,否则不必在这里突然和千容花相认。

  她心思迅敏,想通好所有利益得失,便也转瞬收了那咄咄逼人的样子,手松开,搭在元鹤肩上,柔声应:“方才是我见到你一时情动,想起了委屈,忍不住怄气。师兄说的事,我也细细想了想,若是师兄能如自己所说,我自也是愿意的。”

  烛光下,两人重归于好地依靠,白云漠看着,心中却生出冷意,不能理解他们曾经对彼此互相生恨,现在为虚无缥缈之物,为何便能立刻换副面孔。

  若所得之物,不过是被谣言夸大的无用废物,远不及他们期待幻想的欲望,这样的争夺到头来又有什么意思?

  皮肤微痒,白云漠低下头,周泊在他手臂写字:“一个锅配一个盖。”他辨别笔画,仿佛能听到周泊的语气,一定是嘲讽关东五恶时那样漫不经心,又含着点讽刺,不觉嘴角扬了扬。

  苗小蓁和元鹤各怀鬼胎,正打算再趁现在细细筹谋,元鹤的手背倏忽感到一点湿润冰凉。

  一滴水飘落在上面,微微泛光。

  元鹤眉目凛然,瞬间甩出臂弯里的拂尘,将烛火熄灭,屋中没入漆黑之中。

  光华一闪,屋顶的人只觉剑光森然暴射,抖开一张寒幕,当真是鸿鹄展翅、猛禽仰冲,自下而上,刹那吟啸冲向他们!

  封闭的房屋之中,怎么会落进雨水?

  周泊与白云漠也未曾想到竟能如此倒霉,恰逢夜雨复落,顺着他们揭开的瓦顶,落到元鹤身上 ,引起了元鹤的警觉。

  “哪个鼠辈胆敢窥听?”元鹤压低声音冷喝。

  白云漠不语,反倒有种偷听半日终于被发现的放松,他伸手按住周泊后心,将人推至檐下阴影,反手抬高剑鞘,格挡住元鹤的剑,借力轻轻翻身脱战。

  他毫不恋战,借夜行衣匿入夜色,步法游走极快,跳跃到一棵高树上,在枝干间转移,往客栈外奔去,元鹤岂能放过他,当即施展轻功紧追上去。

  元鹤无暇去注意周泊的存在,好在周泊身上没有内功,再动用屏息之法,本便不容易引起高手注意。白云漠丢得极快,周泊适时捂住唇口,掩住了咳嗽声,如落羽般悄然踏住窗台,弯腰伏在屋外。

  他眸光轻敛,看着两个人影没入林中,却没有打算现在就离开。

  苗小蓁见被人窥听到,并不紧张,她知晓元鹤必然不会容人知道这一晚的相会,这人凶多吉少了,自己出去反而碍手,不如在此处等待。

  元鹤与白云漠一前一后离开,屋中烛灯还没重新点亮,晦暗不清,伸手难见五指,只能以声辩位。周泊只等了两个呼吸,便听到苗小蓁痛呼一声,黑暗里响起几声金戈交接,桌椅被翻倒,随即是人重重摔撞在地的声音。

  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
  周泊站直身形,伸手不紧不慢推开窗户。

  冷风裹挟夜雨,猛地漫流进一屋血腥,潮冷沉郁,屋中出手中伤苗小蓁之人惊了一跳,没料到屋外竟还有人在,在外面雷光照彻屋内前,对方立刻掩护面容,转身开门逃走。

  周泊不过是吓他离去,眼见人已经走了,笑了笑,施施然从窗外翻入,走了过来。他走得轻、慢,仿佛足下不是横流鲜血,而是红枫朱林,花河春水。

  有人捉住他的下摆,五指用力。

  周泊这才缓缓地转过去,语调很是温和,热络地询问:“苗姑娘,你有什么事么?”

  “周……周公子……”苗小蓁半趴在翻倒的椅子边,脸色苍白。方才她尚且对着元鹤又哭又笑,风情流转,满是明艳的魅光,如今转瞬成了伤柳残花,忍着伤势的疼痛,往下看,她的腹间流血不止,可怕的不是伤势,而是武器上的毒,让人在剧痛中死去的毒。

  听出来人的声音,她面容闪过几分讶然,但身上疼痛阵阵,随即也无力再去细想其中的古怪。生死不过是转眼,她玩弄心机,凭仗手段游走在许多豪杰之间,无数命债在身,恨毒她的人有,爱极她的人也有,千容花看他们落入陷阱,以为自己能永远游戏,可谁又怎能料想自己的下一刻?

  她的气息孱弱如游丝,但仍然牢牢捉着周泊的衣摆,断断续续道:“周公子……事已至此,是我今日不慎,合该命丧于此……我……我不求你救我……只希望你、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……”

  周泊问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  苗小蓁痴痴看着他,或者什么也没看,只是看着摆布她命运的空洞,吞没着她的暖。那张时时刻刻都充满着虚情假意的面容,忽然流出一滴红色的眼泪,顺着她的发丝,漫入鬓间,消失不见,仿佛朝露。

  她笑起来,漆黑中的声音却充满憎恨。

  “我希望……在这场争夺中,元鹤要像我一样,什么也得不到,只能下到地狱,永不超生!”

  沉静里回荡她的诅咒,她浑身的气力都用以拽住那片轻盈的衣角。少顷,周泊终于动了。

  “我可以帮你。不过,我也有个要求。”周泊蹲下身,将苗小蓁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我想知道,鸿鹄剑诀的第七式。”

  苗小蓁面对周泊,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怖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没有给他第七式?"

  “你不用多问。”

  苗小蓁已经命不久矣,唯一能听到她遗言的只有周泊,亦无所谓将鸿鹄剑诀告诉谁了。那一式她从未学会,想来本也非习剑之才,只是为了保命,而窃习了道家的功法,后来又修行魅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