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7)

2026-10-09

  她提起一口气,颤抖轻念:“灼心出泰,回首不退,我缺亦无惧……当自残崖相见……无论……从何处而来,只做转首一剑,直入空空。”

  周泊点了点头,重新站了起来,他抽出裹在腰间的一截软剑,那柄剑不过一尺之长,看不出首尾,在暗处仍有薄薄寒光。

  他静默地看着剑片刻,向前走去,忽然间,他在漆黑中转身,他什么也不必看清,身形流云舒展,鹤立单足,已然舞出鸿鹄剑法第七式,薄剑一点,刺穿苗小蓁的心脉。

  那一剑,是枯松再生,自残崖断壁间递出峥嵘一枝,可堪听到那簌簌叶动,遗留有鸿鹄飞过的清风。

  苗小蓁见此招式,心中微动,似有所悟,昔年卧薪尝胆,偷学鸿鹄剑诀的种种艰辛皆如在昨日,那时她也奢望过,仗剑找到自己的天涯。但至生命尽头,她身在漩涡太久,已经太迟了。

  她的手松开,坠落在身边。

 

 

第12章 多事之夜

  山间,夜风悚然,两道影子一前一后,在崎岖石路上疾行,踏过竹林绿叶,迅疾的寒光迸溅银珠,织成白网,罩向雨中的乌衣蛾。

  两人离芝山客栈越来越远,坍塌的山道险阻难行,光是行走都极为危险。

  乌衣人一味闪躲,并不交接,只加快速度,他步法矫健,所行之处,青叶不过留下一颤,连栖息的蜻蜓都未曾惊动。元鹤暗中心生惊疑,此人气息沉稳,足见轻功不俗,在客栈中谁能有如此轻功?既然故意窥听他和苗小蓁的对话,便是敌非友,倘若此人以此要挟或揭发二人关系,可就难以收场了。

  思及萧莞,他不再留力,倏忽提气抬掌,直逼乌衣人足下竹子,青竹崩裂,霍然一分为数条,乌衣人身影未稳,元鹤已经送出长剑,削向他的双腿,出手老辣。

  白云漠本想甩掉元鹤,但元鹤不愧是鸿鹄剑诀传人,并非泛泛之辈,道家轻功灵动飘忽,竟与他追逐数刻不停。见元鹤被他引开这么远,算来周泊有足够时间可以到安全的地方,白云漠也懒得和元鹤你追我赶了。

  他下盘失衡,立刻闻风而动,踏住飞溅而出的竹片,自空中翻斗,身体倒转之时,屈指在元鹤长剑上一撑,腿上蓄劲,直接踢向元鹤门面。

  元鹤反应亦极快,弃剑拧住白云漠足踝,运力抡开半圈,将人摔至地面。白云漠旋身飞落,跪滑至数步开外,而元鹤也已经甩动拂尘,将自己的长剑捉回手中,负于身后。

  绵绵细雨浸湿白云漠衣物,他虽蒙着面容,但身形可以看出是男人。

  元鹤道:“阁下究竟听到了多少?”

  白云漠压着声音反问:“你希望我听到什么?”

  元鹤淡声:“你最好是什么都没有听到,不过我还是不能安心,只有死人才什么都不会说。 ”

  “亏心事做太多的人,一向容易不能安心。”

  “阁下似乎觉得自己不会死。”元鹤冷冷打量他,今夜下雨没有月光,整座犬邑山被浓稠的墨色沾染,只借水光的波澜互相注视对方的行动,寒鸦落在林间,深蓝的瞳子照映两个过客。

  “你骗了苗小蓁,让她为你取得鸿鹄剑诀,将她抛弃卖给他人,现在又利用她谋害其他人。芝山客栈其余人若知晓你的功法是窃取而来,还想杀了他们,你认为他们会如何?”

  元鹤掀了掀眼皮,忽然一笑:“你会来查苗小蓁,理应知道苗小蓁的真实身份是千容花,千容花是江湖妖人,为祸许多英杰,所说之话,怎能相信?”

  “她不知有人瞧见,与你久别私会,有何必要在你面前胡编乱造?她从你师父那里修习了驻颜的功法,而你却没有修得,如今还得借她之力争夺玉像。我想,你的师父不喜欢你,也不想将鸿鹄剑诀传给你。”

  “他是我的师父,剑诀本就该传承给我,她只是我师父一个枕边人和玩物,却窃走了他的功法,用鸿鹄剑诀肆意妄为,早就该死了。说来,这么些年我从未追究,已是仁至义尽。”元鹤神色从容,又反问,“再者,若非是她天性如此,难道是我这些年让她杀人、堕落至此么?”

  他并非傲慢,也不是故意,而是本来就是如此理所当然地想罢了。

  “若你拿到了玉像,是不是也会让她给他们陪葬?”

  “她的命本来就不值钱。”

  春丝淅沥,缠绵不舍,透出股缎子绕面的凉。

  白云漠已不再想说什么,他终于重新站起,手握住自己身上的剑,像从来没有放开过。他平静道:“我的剑只杀恶人,不杀善人。对你而言,千容花的命很便宜,对我而言,你的命却贱得一文不值。你的命,怎么卖?”

  元鹤听闻此言,眉峰微动,不禁长笑一声:“小子,天下那么多恶,你杀得完吗?买我的命,你还不配。”白影鹄动,冷酷的声音在山野里回响,余音里的笑意刺耳,他已经先发制人,瞬间持剑刺向白云漠。

  剑与剑猛烈地碰撞起来,元鹤修行的鸿鹄剑诀迅猛灵快,已经驰骋江湖有数十载,作为白云漠的前辈,在剑道上的造诣不可轻视,故而在客栈中纵然摩擦四起,也无人真正敢与他正面敌对。

  白云漠受他频频紧逼,十分掣肘,不进只退。元鹤出剑越狠,招招致命,掌中之剑变化万千。

  “若你只有这点本事,说要除恶扬善,未免太过可笑。”元鹤出言讥诮,转眼已经过了二十余招,白云漠没有一招一式可以看出来路,但也因此连一招也不能入他眼,这些江湖里最旁门左道的剑式,不过都是白白浪费了他的时间。

  元鹤手中招式一变,已经使出鸿鹄剑诀第五式,第五式是此剑诀的分水岭,是先祖成名之式,也是元鹤最自信的一招。

  果然,剑式缠上白云漠的剑,对方为招架那左突右冲、不能预测的剑路时,变得破绽四出,元鹤知晓时机已到,心中冷笑,立刻腾旋起身,一剑刺向白云漠。

  剑锋刺空。

  元鹤的心跟着骤然沉下。

  白云漠的剑贴着他的剑,如与之擦肩而过的清风,徐徐浸润,流淌向五感,没入元鹤的发鬓,他在那一瞬甚至不能眨眼,否则睫毛必为那剑锋一分为二,他的眼珠亦将成枝上残露!

  情急之下,他压腰急退,白云漠穷追,直到元鹤剑身震颤,不由轻滑开去,用肩头一接白云漠的剑,摔蹭在地。他按住湿泞的地面,借翻滚闪出十步,再停下来的时候,高洁的道袍被泥土污浊,一半发带垂至颊边,不复先前整洁的样子。

  另一半发带在空中随风飘零,落到了白云漠足边。

  然而,输人一招,险些失手丧命,却都不是最让元鹤震惊的,最让他不可置信的,正是白云漠方才挥出的一剑。

  若是换了旁人,未必看出什么,元鹤资历不浅,江湖剑客十之八九他都见过,如白云漠这种奇怪的剑客,他只能想起一个人。只是那人剑法颇有底蕴,集前人所学的大成,而眼前之人显然是走的野路子,世间十八般兵器之理糅杂一谈,反而看不出是否与那人有关联。

  他捂住肩头伤势,封住流血的穴位,愕然而警惕,看着白云漠:“你是谁的徒——”

  白云漠借雨洗剑,偏过头,等雨水将上面最后一滴血洗净,夺命的剑撕开雨帘,转瞬至元鹤面前,他只是又问了一次:“你的命,怎么卖?”

  元鹤不能说话了,剑上渗出的水气、雨光、寒芒,丝丝透骨,在阒黑的暗夜里一触即伤。

  他扬臂挡剑,疾步后退,实在又惊又怒,满腹疑窦找不到答案,忽想起苗小蓁还在客栈之中,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?

  元鹤虽然有成算,也还有底牌,却绝不愿意冒险与眼前之人一搏,当下运转内力,用出第九式,以狂冲剑势逼得白云漠回护。

  趁对方剑锋收回那一刻,元鹤暴喝:“黄口小儿岂敢放肆!恐怕你是引我前来有什么阴谋,贫道来日再跟你清算!”便扭头转身,猛地扎入竹林,竟直接不要老脸,往来路疾驰回去。

  他临阵脱逃,白云漠也是一怔,看着道袍融入夜色不见,简直无语,转念想到周泊不知现在如何,也不纠缠,拔足绕道往另一边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