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19)

2026-10-09

  修行医毒两道的蛇郎中竟中毒身亡?兴许是春寒萧索,众人看着蛇郎中的尸体,竟有些悚然,一阵凉风吹过,冷汗密布后颈。

  路平顾转头,扯起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,怒喝:“你在酒里下毒?"

  掌柜这几日在客栈中见了这么多次命案,早已是魂飞天外,伙计也在下午收拾包袱偷跑了,今夜随众人见此情形,只觉得客栈必然是受了清王的诅咒,恨不得下山去庙里烧香,腿软到快要跌坐在地,哪知道火还烧到自己身上?

  他刚生出跟他们拼了的悲愤之情,被路平顾一瞪,又缩成鹌鹑,浑身哆哆嗦嗦哀求:“路、路大侠明鉴啊!我们家的酒卖了这些日子,没谁喝出过问题,给我熊心豹子胆,我也万万不敢给各位大人下毒呐!”

  路平顾手上微松,掌柜自知眼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,他这小人物的命哪值得多看一眼,立刻伏在地上,用力磕了几个头,额顶鲜红见血,也不敢停下。

  田二郎冷冷笑道:“他只饮酒为乐,平时龟缩在此,若非你在酒中下毒,还能是谁?”说罢,他径直拔刀,田二郎外号无骨刀,他那把刀形状细长弯曲,像条软蛇从鞘里弹出,毒信挑起酒碗,“若不是酒里有毒,你就喝给我看!"

  酒碗向下,正要倾泼,边上的白云漠抄起桌上坛盖,飞掷出去,将刀上酒碗打偏,哐当一声落地,米白色的酒水溅流于足下,微酸的发酵味弥漫出来。

  “他想一人靠下毒,一次害死我们所有人未免风险太大。”白云漠与田二郎冷冷对视,“没有定论,不可枉杀无辜。”

  田二郎“哟”了一声:“你瞅瞅,土匪窝里还出了个青天大老爷。”

  嘴上说说,他却还忌惮着白云漠杀关东五恶的事,把刀收了回去。

  蛇郎中常年钻研药道,面色发紫,难以让人看出中毒迹象,又常常喝得酩酊大醉,想来下毒的人就是以此蒙蔽他们的双目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手。

  “能毒死蛇郎中的,说明用毒之术不在蛇郎中之下,武功好的人多,用毒却很多人未必精通。”元鹤面色阴沉,“我们当中,不还有一个既没有武功,也没在江湖上听过名号的人么?”

  周泊惊讶地装傻:“我的侍从对毒实在是一窍不通,怎么能冤枉他?”

  元鹤看着他手里的扇子:“周公子好像一直带着这扇子。”

  周泊恍然微笑:“元道长想看,我借给你就是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他手中纸扇突然脱手,直直飞向元鹤。

  元鹤早就等着这一出,剑光在众人眼前轻闪,再收回鞘内,纸扇已四分五裂,变成烂纸和碎竹片,掉落在地。

  扇子里什么也没有。

  周泊面露惊色,大为伤心地叹气:“元道长,你这人非但没见识,还很不讲理。你可知道这是秋鹤苑先辈南斗先生的墨宝,有价无市,单就说这把扇子,就是我找了许多人情,花了八百两银子才买到的,当然要时时刻刻拿在手里,让人看到。钱财倒还是小事,关键是南斗先生受天下读书人和秋鹤苑爱戴,若是让人知道你坏了他的墨宝,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”

  元鹤的表情变得很难看,其余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。谁都知道读书人有多么较真,尤其是江湖上的读书人。

  白云漠只记得南斗是一些典籍上画着的老头子,匪夷所思地想:所以他整天拿着八百两银子扇风?

  元鹤缓声道:“那让他们不知道就是了。”

  说话间,人已经动了,他身体弹起,竖起掌心直拍周泊,带过的厉风刮得人眼生疼。他突然发难,几人却没有阻止,江湖风起云涌,各路高手都汇集在犬邑山周边,图谋清王玉像,而周泊一个带病的公子哥千里迢迢到这里来,用脚趾想都奇怪。他既然敢来,便不会是来白白送死,只是其过人之处藏得太深,现在还没人看得出来。

  元鹤出手相逼,若周泊装不下去,便能试试他的深浅,若周泊当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也怪不得谁了。世间攘攘皆为利往,江湖弱肉强食,既然没有那个本事,何必趟这趟浑水?

  另一只手与元鹤的掌对上,无形气浪振得发丝激荡,周泊看到白云漠将他护至身后,接住元鹤这掌,微微一晃,与元鹤同时退了一步。

  元鹤自负内功不俗,看白云漠的面色不过是苍白了些,几乎怀疑是否自己功力退步至此,又或是肩头那一剑影响,让他实力大跌,今夜连续两次交手,竟都没有讨到好。

  他收势,白云漠还未调息,竟已经霍然拔剑,元鹤一惊,只来得及甩出拂尘缠住。眼前剑招不复客栈中杀关东五恶的平缓,反而磅礴如骤雨,他抬头,看见白云漠眉心攒起一抹怒锋,宛如另一把开刃的剑,澄光炽照,犹见淋淋铁红,刺得他不由后退。

  肩上伤口隐隐开裂,元鹤不过草草包扎,现下剧痛蔓延,恐怕雨中乌衣人一剑伤了他的经脉。他立刻使出鸿鹄剑诀,利用拂尘韧性,丝丝缕缕往剑上绞住,如流水卷住游鱼,如风筝系上牵绳。

  撕裂声霎时响起,那把陈旧的、平凡的、朴素的剑,绞出狂乱的霜花,飘然若柳絮。

  飞雪中,两人分开。

  白云漠掸去静水上流连的残丝,缓缓入鞘,一字一句道:“你杀得了我,再杀他。否则,滚。”

  周泊站在少年身后,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姿态,扬起唇,冲众人拱手:“我不过碌碌无名的俗人,没有武功,也没有靠山和派系,在江湖上有没有姓名,并不重要。元道长的指教,在下受益匪浅。”

  诸人面色十分精彩,竟觉出几分不该看到这一幕的尴尬,不知该说谁的话更伤自尊。

  元鹤将破损的拂尘丢开,眼尾连带皱纹,正剧烈地抽动,使他再难维系那种平静的高傲。

  若非是他今夜受伤,白云漠他岂会放在眼里?而且,白云漠这会一怒,出剑风格便和雨中剑客有六七分相似,元鹤回来后冷静想想,本就觉得最值得怀疑的是白云漠和周泊,如今看来,真是白云漠不假。

  不知道对方心思,现在他只能避开冲突忍下,怒极反笑:“罢,罢,一夜之间连杀二人,不是绝顶高手,就是不止一人动手。现在只剩我们几人,各位仔细想想其中利害,好自为之吧。”

  他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月:等我跟他沟通一下

  漠:我去打他

 

 

第14章 言深

  元鹤离去,剩下的人也面面相觑,有些大出意料,毕竟以元鹤的性格,轻易罢休实在有些奇怪。他们几人站立在蛇郎中尸首前,不知道该再做什么,互相看了几眼。

  萧莞跟着元鹤离开,田二郎在他们身后嘟囔:“忒玩不起了。”

  周泊道:“既然如此,在下还要回去休息,诸位自便吧。”白云漠被他拉住,转身往回走,直到拐过廊角,才伸手攥住周泊手臂。

  周泊察觉他有异,手指一滑,已经搭在他的腕上,霎时面色微变。

  白云漠垂着眼,一语不发,只有他们的距离,才可以发现细汗自其皮肤上浮出,自数日来,这是周泊和吕峻头次见他忍耐痛楚,也不过是眉头微皱,唇线绷直。周泊已探出他内力翻涌,冲撞不休,是刚才那一掌的余威。

  众人当元鹤是试探一击,没想到这厮已经起了杀心,竟用上了十成的功力!白云漠纵然年少武功了得,可是内力深厚上是不及元鹤的,一掌交接,内力不能消解,则两股反噬,直接震回体内,白云漠硬吃了一记,已经受了内伤。

  只是他甫受内伤,没有休息半分,又再次出招,谁也没瞧出端倪,连元鹤也被唬住。

  周泊轻声道:“快将他带去房中调息。”

  吕峻站在白云漠旁,一起扶着他,快步往屋内去,以防元鹤起疑,回过头来算账。

  三人到了屋中,周泊身上没有内力,只能让吕峻帮他梳理,白云漠先前本就淋了夜雨,好在习武之人的底子硬朗,还有功力护体,没有因此生病发烧。

  吕峻赶紧给他服下了化血的药丸,助他运转了几个周天,白云漠才按住床缘,猛吐出口淤血,算是将胸口郁气散出。他冷汗淋漓,发贴在额边,如墨丝晕开,疼痛之感消减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