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0)

2026-10-09

  “你觉得如何?”

  “好了很多。”

  周泊沉默片刻,摇头说:“你既然已经受了内伤,为什么还要再运功与他相斗?元鹤的内力深厚,若是你再薄弱两分,恐怕连经脉都可以震断。”

  白云漠还没说话,吕峻先替他不忿:“公子,元鹤那老道就是欠打,白少侠那时不动手,我也得扇他七八个耳刮子解气。”

  周泊道:“正因如此,与那种人一争输赢值当么?逞一时气盛,不顾及轻重,换来的结果大部分时候会让自己后悔,元鹤心里没有胜算,一掌后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
  吕峻道:“白少侠也是瞧他对你紧咬不放。”

  周泊缓声:“我希望保护我的人先懂得顾惜自己的性命,否则我很难相信他能够保护好我。”

  吕峻顿住,不禁腹诽:你既要一把随时可用的剑,又怕折了要他在鞘里待着,剑不出鞘便无法使用,出鞘了势必迎上锋刃,到底怎么样才高兴?这究竟是什么心思?况且剑主是否发现,自己这会说话一点也不像苦心经营的“周泊”。

  他自觉向来猜不中徐游月,又看徐游月此时似乎心情不快,便也不敢再出言忤逆。

  周泊坐在几步外,下意识想要抚摸扇骨,指上一空,才想起来东西已经被元鹤砍坏。这缺失什么的感觉使他产生一丝焦躁,手悬而未决,便转而去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茶已冷透,滋味涩而无甘,余香尽散,难喝得要命,周泊更烦了。

  三人在房中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,白云漠闭着眼调理内息,周泊把玩杯子,吕峻已经把衣服重复叠了八回了,一片沉默里,吕峻屁股长针,觉得自己像条在浅水泊中的鱼,翻个身都艰苦。这一晚上竟然有那么长吗?

  他终于忍不住问:“公子,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?”

  周泊敲了敲桌子,看也没看他:“你去楼下看着田二郎和路平顾。”

  吕峻如释重负,当即转身从窗户爬出去,临了趴在台边,殷殷嘱托:“白少侠若内息调好后,便让他躺平,再抹一副药散,差不多便能好个八九,切莫自己强行纾解。"

  周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到没有。

  等吕峻彻底走开,他斟酌几回,才再次开口:“白少侠,我方才……并非是想指责说教于你。”

  这句话出口,后面的话好似也能畅通许多:“这几日芝山客栈中发生的事,我心中有些猜测,可以确定的是,幕后之人为了使我们互相怀疑,从而兵刃相见,两败俱伤;今日之事,若你因为心性气盛,与元鹤相斗,受了重伤,才是落了他人的阴谋,如苗小蓁和钱高二人下场。你光明磊落,不是坏事,别人却不会对你如一。“

  他顿了顿,“……你明白么?"

  其实好像他才是最不明白的人。

  刚才对白云漠说的那些话,等他出口,已觉得很是不妥。

  通过和元鹤的交手,他看出不久前白云漠伤过元鹤一剑,还多半是因为听到了千容花的旧故。这是第一个错,乔装身份时出手,很容易被对方看出身份和来路,尤其如今置身于此。第二个错,则是不知忍让,意气用事。

  然而说回来,白云漠虽然与他有约定在现,但也不必真心拼命,接下元鹤那一掌是为了保护他,还因此受了内伤,可谓仁至义尽,他没施以温言感激就算了,却反过来说那种话。白云漠心气高,若因此与他生了隔阂,这几日花的功夫岂非都白白浪费。

  实在是不应该,他不该出这种错。对谁该说什么话,该做怎样的事,是刻印好的谱子,徐游月广宴天下宾客,只消依自己写好的谱奏弦,便能成曲。自成为明月序的主人后,他已经许久没有说不应当说的话,也从不会出错。

  这微小的错误,犹如一个弹错的音,滞涩来得很隐秘,顷刻就会被下一个音调没过,也许谁也不会发现。

  不言语的空隙里,周泊在递不递台阶这块地方思虑很久,但很可能白云漠不是在寒心,只是单纯内力紊乱懒得说话。想到这个缘故,周泊就油然有种再饮一杯冷茶的冲动。

  对白云漠这样的人,若全是虚情假意,那只会适得其反,故而周泊此时的语气,自己听起来竟都快相信自己了。

  “不是一时气盛。”

  白云漠终于开口。

  周泊本将眼睛望着窗边,对着长夜墨云抒发肺腑之言,听他开口,才温吞地转过头去,便见白云漠已经睁开眼。他面色比之前苍白一些,受灯影一笼,黑白分明,石头般沉寂孤独,只有方才留在唇隙的一点血迹,使之多了些人的活气。

  怕周泊没听清一样,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:“不是一时气盛。”

  周泊问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  “他想杀你。”白云漠静静看着周泊,“他那一掌若十成十打在你的身上,你必然心脉寸断而亡。你明白么?”

  周泊道:“我明白。”

  白云漠道:“你一点也不明白,你觉得他会投鼠忌器,你认为他不会当那么多人的面要你的命,顶多一掌重伤,还可以彻底化解你的嫌疑。对不住,我让你计划生变了。”

  周泊笑得很虚浮:“原来你很清楚,那么你刚才出手是关心则乱了。”心中的徐游月平静地唾弃他,不对,现在不是说这句。

  白云漠道:“我没乱,再过三十招,我能杀他。”

  周泊:“你……”他罕见地舌头不受控制,又立刻矫正自己,低声问,“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拔剑?”

  “不然还有什么?”白云漠眼里流露出一点困惑,“你认为我……”

  声音停下,他突然醒悟什么似的,那始终清亮澄澈的眸光,闪烁明灭,忽黯下去些许,蒙进一片冷水之中。

  白云漠没有说后面的话,但他的眼睛更为诚实,也更一览无余,并未对周泊遮掩什么,这心绪落在周泊眼里,却让他的心绪也变得有点奇怪。他总是忘了白云漠只有十八岁,他总是记着白云漠只有十八岁,这颗简单到易于利用、但也广袤到棘手的心,时而有种与年岁不符的刀枪不入,使周泊生出打开他胸腔亲眼看一次的无由来残忍。

  但实际上他只是坐在那里,仿佛没看到,也没有察觉,反而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躬身:“白少侠重信守诺,在下没有看错人。”

  白云漠颊边收紧,不应。

  周泊隔着袖子的空隙,觑一眼他,只是看少年人好玩,生了坏心眼多逗了一句,见他闻言比受元鹤一掌还受伤,周泊胸中的良心一时竟有些作跳起来。

  他忍下唇角笑意,走上前去,坐在白云漠身边,温声道:“好啦,我知道,你今日保护我,并非单单是因为受雇于我的那张契子与那些酬金,倘若你不愿意,那些事物也绝不能驱使你。”

  白云漠盘腿闭着眼,没什么动静。

  周泊也不着急,只自顾说下去:“白少侠与在下虽然只不过相识几日,但已足够让我看清少侠为人,若不是少侠,我早已成了芝山客栈的冤魂之一。人心鬼蜮,变化莫测,谁都未必可信,我不得不对所有人设防,唯有一件事,我却能告诉你。”

  “如今除却吕峻,你便是我在此最信任的人。”

  白云漠睫毛一动,再睁开眼,神态已经缓和许多,道:“我初入江湖,许多不明白,反而是有周公子一直指点我。”

  周泊莞尔一笑:“那么你不怪我想太多了?”

  白云漠摇头:“我本来就未曾怪过。”

  “那我还想再问少侠,你杀元鹤,是因为他为恶,还是因为他威胁到你我?”

  白云漠道:“若元鹤要杀我,我不一定会杀他,但是元鹤不过因你没有武功,在争夺玉像上不足为惧,便起心要杀你。他既然漠视他人性命,来日还会有更多的无辜者,如果能力足够,我一定会杀他。”

  “白少侠的剑要分辨善恶,可善恶又如何能分辨清楚?你杀恶人时,恶人也有妻儿,对于他们来说,你才是恶。你救善人时,善人也可能为了一时生存而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