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1)

2026-10-09

  “如果总是为这些犹豫不决,剑就会变得很钝很慢,可很多时候一步之差就不可挽回,所以认定了自己所想的就去做,我仅此而已。”白云漠低头看自己的静水剑,“他人认为的对错,与我的对错无关。若认为我做的是恶,也可以向我寻仇,有朝一日我因此而死,绝无怨言。”

  他年岁不大,非名门正派出身,天然有种野草的固执,不知委婉曲直的变通,时而偏锋得令人莫名心惊。

  物极必反,他的聪慧,亦是他的笨拙……有朝一日,大概会头破血流,又是何等光景?周泊凝看朴素多痕的静水,如看白云漠,下一刻只是笑着叹气。

  “唉,这样一定会过得很辛苦,不过,倒也活得很简单。”

  “简单不好吗?”

  “简单是一件很难得的东西,白少侠当珍惜。”

  周泊起身,从吕峻留下的包裹里拿出来药散,说是药散,其实凝成了膏便于涂抹。白云漠见他动作,伸手去接:“周公子,我已经无事,自己来上药就好。”

  周泊举高药散,避开他的手,正色:“以元鹤十成的内力,自掌入心胸,再贯至背,这药膏是要抹在背后的,你怎么够得到?”他立在原地,想起什么,神色绰约,多了几分失落,“你照顾过我,白少侠却不愿意我给你上药,是不是还对方才的事有芥蒂?”

  白云漠不觉又被绕进去:“我没有这样想。”

  周泊盈盈笑:“既然没有,就给我一个面子谢罪,少侠,好不好?”

  他说得很温柔,但有种不好也只能好的感觉,白云漠推辞不得,只好让他代劳,自己脱下上衣,将双臂蜷起叠在枕头上,俯卧在床面。往日受伤都是自己上药,让他人帮忙,白云漠紧绷得一动不动。

  衣物窸窣,微凉的手指在后心处掠过,像有只麻雀落在背上,时而啄食,时而漫步,痛是不多痛,但麻雀掉了种子,在皮肉里扎根往外长,痒得使人想弓起来。细汗干了后,白云漠脊背一片冰凉,但周泊的手依然冷得似具瓷偶,白云漠心里忽然对他有些无关紧要的担忧,旋即腰侧又一凉,他意识到是周泊低身时头发扫过皮肤。

  如果人也会长尾巴,白云漠从他所知的聊斋志异寻找妖怪,觉得周泊应该有九条……那他每日精心打理起来一定要三四个时辰。

  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比这痒意还难忍,周泊问:“很痛么?”白云漠选择将脸埋进臂间,周泊敏锐地发现古怪,故意去按他的痒穴,白云漠终于没忍住,骤然翻过身,周泊的手在上面一滑,撑到了床面,额头撞上,两人下意识一静。

  烛泪流了半盏,快燃尽的光焰孱弱得蔓延不进纱帐,彼此眼睛却亮得不可忽视。

  周泊十分镇定地问:“哦,你有事要跟我说吗?”他在假装从善如流。

  白云漠感觉有点古怪地偏脸,又翻过身躺好: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窗外黎明将晓,两人揉在灰色的蒙昧里,周围暗淡得没有边界,彼此的沉默变得令人安定,而不是焦躁,触碰的感觉越发鲜明,白云漠只能看到碧水似的长袖。

  周泊将膏药均匀涂抹在背上,游走过几道陈年旧疤,他动作放得很轻,几乎是在抚摸一把剑,试一把弓,用手指丈量那剑锋之直、弓弦之韧。

  “白少侠年岁轻,身上的伤疤却不少,看来也吃过不少苦。”

  “我天赋寻常,师父对我严苛,故而习武要付出更多努力。”

  周泊暗想,这又是谁教他的?难道是他那个师父故意唱衰?白云漠常念起他那个师父,到底是男是女、是什么人物?对了,古往今来师徒相恋可是屡禁不绝,都已不稀奇了,每每弄得爱恨交错,弄得惨烈点还会一生尽毁,他这样的好苗子因此而折,岂不是太可惜了。

  他状若无意道:“严师出高徒,白少侠的剑术精湛,却无人识得,想必前辈早已隐退江湖。”

  “我师父收我为徒时,已经年过半百。”白云漠想了想,“那时他应该离开江湖很久,很少提及从前之时。”

  哦,那算来如今至少也该六十岁了。周泊彻底放下心。

  上好药,白云漠就坐起来,周泊收拾掉药包时,抬头瞥见他侧坐着,仿佛用尽招数不四目相对,很快将衣服穿好。

  “这药散出自名医之手,你只这几日别再强行与人内力相斗,很快就会好了。若你受伤,谁能保护好我的安危?”

  “若是元鹤奋力要杀你,我也不能多想。”

  “这个应当不必再担心。”周泊瑞凤眼微挑,心情好了许多,重新漾起与先前一样的笑意,“过了这么段时间,我猜我们又有一出戏可以看,白少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去听听?”

 

 

第15章 沧海难为水

  他一语勾起白云漠的好奇心,两人看天色未彻底亮起,风雨停歇,曙光不现,只在山间晕开灰雾,还有空再出去一回。这会估计元鹤自己都自顾不暇,在周泊强烈要求下两人没再穿回夜行衣。

  元鹤萧莞的屋子就与他们隔了一间,没必要翻房梁爬屋顶,吸取上次失败的窃听经验,白云漠一手牵着周泊,小心贴着墙面摸到窗下,期间几度怀疑自己近墨者黑。

  两人还没靠近,就已经听到屋子里的争吵声,屋中两人有意压低声音,起先凭白云漠和周泊的耳力,也只能听到模糊不清、蒙在罩子里那样的语句。

  再靠近寻好位置蹲下,才分辨出里面正是元鹤和萧莞在说话,正听到精彩处。

  元鹤一反在众人面前的冷静模样,对萧莞大发雷霆:“你还要狡辩,若不是你跟在我身后,怎么会知道我去过千容花的屋子?”

  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是萧莞冷笑,声音淡漠,“你元鹤若是问心无愧,何必在这里与我争吵?千容花明明只去过路平顾的屋子,为何腰带边的银环,却扣住了你拂尘上的毛发?元鹤,别人没看出来,我难道看不出来?”

  “你……”元鹤停了一停,似惊疑不定,声音却是转眼缓和下来,“师妹,是你误会了,我没脸和你说我中了千容花的圈套,她私自给我传了消息,约我相见。我岂会中她引诱?我本打算从她口中套话,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,恰好有人在外偷看,我一路追了出去,与那千容花绝无干系。”

  好不要脸。虽然刚才就知道元鹤是个什么人,当真听到这一套胡编乱造时,白云漠和周泊还是大为叹服。

  萧莞不为所动,讥诮:“师兄,我不过诈你一诈,千容花身上并没有什么毛发,看来你果然同她相会,只怕还相拥在怀、互诉衷肠了罢,莫不是现在你要说是你不小心跌了一跤?千容花是谁,你以为我不清楚么?”

  元鹤此时面色应该相当精彩,两个人心中抓挠,很想看看元鹤的表情,又不好再往前,只耐心听下去。便等了一会,就听元鹤受萧莞所激,伸手击了两下掌:“好,好,萧莞,你要如此想,我又能如何辩解。那我问你,千容花身上的剑伤分明就是鸿鹄剑诀,你承不承认?”

  萧莞道:“是鸿鹄剑诀不假。”

  “我离去后再到回到芝山客栈,只不过半个时辰内,谁能趁我一离开就杀了千容花?你这毒妇跟在我身后,见我和千容花夜会,竟将她杀了!”

  “我杀了她?”萧莞不禁再次森然冷笑,“元鹤,对你而言女人都会围着你转。你这样着急,依我看,是你心生歹意,怕千容花将你当年的好事都抖擞出来,才将她杀了,你肩上那伤就是千容花趁你不备刺的吧。”

 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,萧莞并未看到元鹤追白云漠,自然也不相信元鹤的说辞。元鹤接着道:“那剑伤虽是鸿鹄剑诀,但那是……第七式。我师父从未将第七式传给我,呵呵,萧莞啊萧莞,只有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子,千容花当年又偷学了整套鸿鹄剑法。究竟是你早已学会,还是千容花果然也引诱你,你们背着我早有勾结?”

  萧莞:“……”

  周泊、白云漠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