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2)

2026-10-09

  别的不说,这元鹤以己度人也是到了一种境界。

  萧莞没听过他和千容花说什么,听到他这样疑心揣测,想必也是被震慑了片刻,一时没有答话。

  “原来你是这样想我。”她缓声,听不出任何的失望与伤心,也听不出愤怒与困惑。这些都仿佛在一句话间彻底消解了。

  元鹤笑起来:“这些年来,我苦练鸿鹄剑诀,仍达不到我师父当年境界,你还藏着这第七式,你我这些年来同床异梦,当真可笑。”

  “鸿鹄剑诀传给你这种人,我只怕玷污了它!”

  随即屋中响起来了两声相似的剑鸣,发出叮叮不绝的碰撞声,正是双剑交接,同源剑法互相抗衡,打得难分难舍。白云漠专心听他们的剑风往来,约过了三十几招,便已经分出胜负,元鹤痛呼一声,跌倒在地。

  “师妹,你的鸿鹄剑诀何时练到这个境界?”元鹤声音颤抖,忍着剧痛,还有几分不可置信。

  萧莞沉默片刻,道:“师兄,是你停滞不前了。”

  周泊点了点白云漠手背,要他往前一点,白云漠颇不熟练地戳开窗纸,露出两枚圆洞。

  只隔着床,望见元鹤背对他们,捂着胸口坐倒在地上,萧莞站在他面前。他们先前看到萧莞都是面无表情,很不近人情,现在竟是笑着的,不显得柔和,反倒平添股鲜活浓烈的恨色,自眼底浸出汪滚烫的毒水。

  她从未觉得这样痛快。

  元鹤蹒跚后退,急道:“——师妹,你忘了我们这些年来的情分么?”

  “跟你谈情分,不如喂狗!这样也好,你杀了她,我再杀了你,现在只需要把无骨刀、路平顾、那个病秧子还有他身边的人一齐杀了,拿到清王玉像,还免得与你分一碗羹。”萧莞说毕,哈哈大笑,霍然出剑,将元鹤刺了个对穿,元鹤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,便断了气。

  萧莞神色已变得嫌恶,从他身上抽回剑,挽剑一甩,灰白墙上溅出点点梅花。她连一眼都不看地面上的元鹤,如觉脏污不可言,转身掠出房屋。

  气势凌然,不知道先去找哪个倒霉鬼了。

  没想到元鹤和萧莞相斗,就这么死了!他想要和千容花合作害了萧莞,反倒给自己留下祸患,因此丢了性命,罪有应得。无论萧莞还是千容花,昔年恩怨情仇,哪怕是一命也赎不尽了。

  白云漠转头问周泊:“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,现下该怎么做?”

  周泊面上并不惊讶,早已想到这一幕,摇头道:“不管她,让她去对付田二郎和路平顾,我们还得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
  芝山客栈很小,立在山峦之中如一粒蜗牛,不过遮蔽风雨,却是犬邑山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
  芝山客栈已经在这里开了几年了,从前只有一些过路人经过,山中野物纷长不休,客栈也为枯枝残叶栖息,不过几年就变得很旧。这一年,客人忽然多了起来,芝山客栈的生意也好了起来。

  门前门后埋了尸身,死去的江湖客腐烂,反而将腥土养得很肥,掌柜前年种了几棵桑树,到今年春日时枝繁叶茂,绿意华滋。

  掌柜摘了桑叶,便将它们做成茶,做成酒,做成桑叶米糕,用桑叶养蚕,还可以叫它们吐丝卖钱,桑树是这世上最慷慨的树。他的双手常年都有一种桑叶味道。

 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可怖,好似有个鬼魂索命,看着他们兵荒马乱,血流如注,令小小的芝山客栈中,装满了横流的欲望和猜忌。可若非那鬼魂,芝山客栈如今又怎会有络绎不绝的恩客?

  也许这是清王的恩泽,而不是惩罚。江湖客的恩怨不能绝,日子也还得过下去。

  掌柜将桑叶酒的醪糟倒掉,转身之时,一抹寒光紧紧贴着他的脖子。

  掌柜再不敢动了。

  “我,我我不知如何得罪大人,请大人剑下留情!”他结结巴巴地放下了酒坛。

  一只手掀开帘子,周泊从外面走了进来。他走进来,好像不是看污浊的灶房,而是看华屋美室,整间油腻狭窄的屋子都不由自惭形秽。

  白云漠道:“转过来。”

  掌柜战战兢兢地转身,看到了白云漠和周泊,赔笑道:“两位有什么事要小的去做?”

  周泊视线转动,不急不缓:“这些时日掌柜真是辛苦了,一定忙得很头疼。今夜发生了好多事情啊。”

  “小的收了各位的宿费,自然要做好,要过活谁容易呐,只盼各位不要迁怒这间客栈。”

  他走到了酒坛前,随口问:“掌柜的,你这酒酿得不错,不像是南州人的手笔,不知在哪里学的?”

  “小的年轻时走南闯北,胡乱学来的,大人能入口就好。”

  “是了,都是掌柜自己亲手酿的吧。我想你不知道,其实这桑叶酒的味道与江湖一味奇毒几乎一样,蛇郎中虽然混了几十年江湖,却没想到一朝疏忽,竟死在这种奇毒上。”

  掌柜错愕辩解:“小的绝不知此毒,也不可能给蛇郎中下毒呐!”

  “是呀,你要毒死人的话,把我们大家都毒死不就完了?”

  周泊眼睛弯起来,如吞含两枚樱桃,黑色的瞳珠满满当当地占据,他这人凝眄时温柔切切,真往入底,又深得什么也看不出。

  “只恰好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想要杀了蛇郎中,你恰好又把他下的毒换成你的,结果都是一样。别人以为自己得了手,你又不露破绽,不引人怀疑,连我也觉得划算,岂有不趁势利用的道理。”

  掌柜听到这儿,已经六神无主,骇然大呼:“公子,小的绝不敢加害各位大人!各位大侠武功高强,我不过一平民百姓,只害怕刀剑无眼,眨眼夺了性命。我无妻无子,独守这芝山客栈,每年只赚薄薄银钱,勉强维系生计,若是官府要围犬邑山,我更是要被赶下山去,再寻活计……”

  他说话时涕泪齐下,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已顾不上廉耻,白云漠是受了周泊指示,用剑先制住掌柜,但瞧见他凄然求饶,又听他生计艰难,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恻隐,看向周泊。

  周泊视若无睹,没有理睬掌柜,捻起案上一片桑叶,遮住自己的右睛:“人都道一叶障目,是因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事物。他们心思太多,就越陷入狭隘之地,如何知道叶子之外的事物?连我也险些身在其中,想不出端倪。”

  “楚无衣自盗窃悬天府秘宝后,消失得无影无踪,原来是在这里过上了山水田园的日子,教人好生羡慕。”

 

 

第16章 转念

  灶房之中静了一静。

  掌柜看着周泊手中的桑叶,缓缓放松下来,抬起袖子擦脸上泪水,叹气:“时运不济,没想到这么多年,还能有人认出我,周公子果然不凡也。”

  不知为何,虽然他形貌没有改变,朴素到不起眼,但不复原来的语气,谈吐文雅,声音也变得昂扬沉厚了些许,气质便全然不同于那个胆怯懦弱的客栈掌柜。

  楚无衣直起微驼的背,神色转换,从容镇静,好似在脖子上的那把要命的剑也成了虚物。

  周泊看他终于不装模作样了,笑了笑:“我思来想去,能毒得死蛇郎中了,只有当年毒得死悬天宗宗主的楚无衣了。”

  他戳中的正是楚无衣痛处,当年楚无衣杀了自己师叔,窃走宝物,悬天宗一落千丈,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十分难听,拖到街上指定被烂菜臭鸡蛋砸成山。

  楚无衣神色微冷,偏偏白云漠对江湖之事不甚清楚,还要问:“悬天宗?”

  “悬天宗是当年北方武林最为兴盛的门派之一,藏有一寒山古石,听闻是仙人之物,不可估量价值。这位楚无衣楚先生想来对其很有兴趣,半夜去观摩时,不巧被他宗主师叔捉了个现行,遂一不做二不休,把人毒死了,宝贝也一起带走,销声匿迹于江湖啦。宗主身死,镇派之宝被窃,悬天宗又后继无人,很快便没落了。这世间神盗奇盗也不少,为一物毁掉生养自己的宗门,如此魄力,真乃……”

  白云漠了然:“忘恩负义,卑鄙无耻。”

  周泊抚掌:“白少侠直抒胸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