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3)

2026-10-09

  他俩将楚无衣无视一般,前因后果说得仔细,楚无衣在后辈面前被提起那些旧事,脸皮反倒厚了起来,既不否认,也不着恼,只负手在后,还能谦虚:“周公子高看我了,我在芝山客栈,只不过略施小计。”

  周泊同他虚情假意地笑:“先生的小计,连我也骗到,正想指教呢。”

  两人皮笑肉不笑对视一眼,楚无衣觉得周泊此人颇有些意思,反正也被发现真实身份,干脆向他们托出:“十樽解忧,百樽穿肠。这毒药要毒死蛇郎中,实在很不容易,但若是被他验尸验出什么端倪就糟糕了。我每日都往桑叶酒里掺了一点,蛇郎中喝得最多,此毒虽然一时不能杀了他,却可以渐渐让他五感麻痹,与醉酒的感觉一样。”

  “醉到他连毒药也分辨不出来了,酒鬼又怎会察觉。”周泊挑眉,“那么楚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?”

  “说来话长,我离开悬天宗已有几十年,后来在这一带行走,去年过犬邑山,觉得这里甚为清净,做久居之地亦不错,便杀了芝山客栈,做了此地掌柜。你说巧也不巧,几个月后便采石案发,江湖传出玉像之事,这不就是冥冥之意?”

  他显然对自己的谋划十分满意,这些天来他做了不少妙招,见有周泊和白云漠当听客,更是侃侃而谈:“凭我一人,没法与官府和江湖人相争,就得细细筹谋。我去犬邑山中,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,便决定继续回到芝山客栈守株待兔。此事传播开,江湖人必然蜂拥而至,到此地寻找遗宝,以玉像为噱头,引他们在客栈中勾心斗角,互相残杀,我再做那白白得利的渔翁,岂不美哉?”

  白云漠眉头攒起一痕:“照你说来,你已经这样害死过许多人?”

  楚无衣瞧着他,讶然:“是他们自作自受,怎么能说是害死?我本做成了两回,打算干第三回,这回山上发了泥石流,更是天赐良机。我发现,钱德和高皓似乎在争夺什么,斗了个两败俱伤,等我到的时候高皓已经断了气,钱德还剩一口气,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,就好心送他上了西天,将屋中布置了一会,弄些故弄玄虚的事,吓吓你们。”

  这和周泊所想的八九不离十,他叹息:“第一夜投暗器的是你,两次给路平顾递消息的也是你,不过一夜,你就把所有人的性情短处看得明明白白。阁下心机之深、设计之快,在下佩服。”

  楚无衣盯着他,意味深长地微笑:“周公子不显山露水,才让我苦思啊。”

  白云漠追问:“香就是你点的?你怎么会用西门楼的香?”

  “钱德不是第一个来芝山客栈的西门楼门人。”

  说到此处,楚无衣微笑:“不过你们比上一批人冷静得多,我意外得知高皓身上可能有玉像碎片的存在,但那时遍寻不到,我猜还有人过来拿走了东西。我便利用此事,引你们互相猜疑,如笼中蛐蛐相斗,筋疲力尽,最后再收网就是。”

  白云漠收紧手指,剑抵进楚无衣皮肤,渗出一串殷红的血珠,寒声:“冥冥之意……对你来说这些事竟然那么轻巧,杀人不过头点地,只要满足你心愿,谁都是死不足惜。”

  楚无衣道:“人活一世,不都是为了自己,我只不过对自己更好一点,白少侠何必想得那么重。若非是对清王玉像有所求,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?这些人不来到这里,自然不会遇到这些事;要不是他们对玉像生了欲求,也不会中了陷阱。少侠,一切都有因果。”

  周泊见他深谙诡辩,扰人心绪,立刻往白云漠那看了一眼。白云漠手里的剑微微一颤,又稳稳握住。

  “你造了因,还要反过来怪别人成了果。”白云漠看他唇角笑意,没有丝毫后悔,心中困惑霎时散去,“你是大恶至性,不觉有错与愧,与豺狼无异,何必用人理和你谈论。”

  楚无衣轻哂,不以为然:“我只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露了破绽?”

  周泊道:“苗小蓁和元鹤私会后,元鹤离开,你进入苗小蓁的屋中杀了她,本想像钱高二人那样布置,却没料到我的出现,只能匆忙离开。但那时,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桑叶气味。”

  “原来那时是你。”楚无衣恍然,又不免失笑,“时也命也,若知道是你,我当时就会杀了你,现在也不是这个境地了。”

  周泊已经得到答案,对楚无衣这种做法,倒并无太多憎恨之感,只是想他果然手段狠辣,做事不留余地痕迹,当年若不是被全江湖通缉追杀,被迫隐姓埋名,也可以搅弄一方风云。可惜,眼界太低,难免急功近利,否则当年也不会窃物逃离了。

  无论花费多少功夫,楚无衣终究是输了。

  周泊怡然道:“问完了,楚先生现在可以去死了。”

  楚无衣忽然叫道:“且慢。”白云漠手劲一缓。

  “我虽然马上身死,但也知道总有这么一日,我偷生这些年也不亏了。我有一句遗言,希望你们可以为我带到悬天宗,给我的师父。”

  白云漠听他提及师门旧情,终究没有立刻动手,留他说一句话的功夫。楚无衣察觉剑刃往外挪了一点,头倏忽转向他,一张口,如蜘蛛一样,从嘴里吐出一块雪白的蚕丝!

 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阴险,白云漠猛地偏头,楚无衣趁机后跳,避开剑锋,弓腰闪身出几步,五指张成利钩,不是对着白云漠,而是伸手钳住几步外的周泊。

  蚕丝落到静水剑上,剑身竟微微变蓝,像是被什么剧毒腐蚀了一般。银铁尚且如此,人脸要是碰到,只怕瞬间皮肤溃烂掉皮,被毒液侵入。

  白云漠卷起灶台上的布,将蚕丝擦去,冷冷看向楚无衣,楚无衣已经抓住周泊,自是有恃无恐。周泊喉咙被他手掐住,面色涨红,他本就病骨支离,轻易便会命丧当场。

  楚无衣手心微微生汗,这几步穷尽他的功力,瞬间改变局势,如有偏差,现在已经死了。

  “白少侠,我很是欣赏你,无意同你作对,希望你放过我,我也放过你。你现在弃剑于地,自断经脉,我便放了周公子,自行离去,绝不要你们性命。”

  他说得仿佛温柔的施舍,双目却闪着歹毒的讥诮,紧紧盯着眼前少年。他平生最恶,莫过于这种自负道义的侠客,尚不知自己斤两,习得几分功夫,初入红尘中,便以为能改变天下,却不想一念之差就能转瞬改变一生。

  他们越是认为善恶有道,楚无衣越是想大笑。善、恶既然都是人定下的,大家都是头一回活,楚无衣做的,又凭什么是恶?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,那些曾认为他“错”的人已经死了,而楚无衣还活着。

  白云漠很镇静,反而缓缓前逼:“我若自断经脉,对你来说只不过是蚂蚁一般任你宰割,你必会先杀了我,再杀了周公子,以除后患。”

  楚无衣掐着人,悠然道:“好吧,现在人在我的手中,你要是不愿意自断经脉,我也只好杀了周公子。白少侠还是不要再走了,周公子细皮嫩肉的,一掐就死。”

  他手中发力,周泊被迫仰起头来,忽从喉咙挤出两声低笑:“你杀了我有什么用,我与白少侠仅仅相识了几日,楚先生难道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好到不惜生死的地步了?”

  “我看白少侠是一个仁义的人,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。”楚无衣含笑,温和地抱怨,“你俩刚认识就每晚都待在一起,一会又是你对他说‘很痛’,一会又是你问他‘很痛么’,这听来听去好像也不是真痛,搞得我几次想下手都没有机会。”

  白云漠露出费解的神情,周泊面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掐的,立刻咳嗽打断,谴责:“楚先生,你怎么老听人墙角?缺不缺德?”

  楚无衣看了一眼他,又看一眼白云漠,很体谅他们:“我开了快两年的客店,什么动静没听过,压根不稀奇。”

  周泊:“……不是,真不是。”

  楚无衣当做他不好意思,耐心渐少:“你们到底做好决定没有?”

  他拎着周泊,如拎一只病鹤,白云漠不再动了,向周泊看去。周泊鬓发垂散,遮掩眉弓,自上而下,一双凤眸恬静而柔和,静静和他对视,不含任何逼迫的意味,仿佛露珠目睹朝日的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