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漠心里泛过一阵松开静水的冲动。
旋即,周泊对楚无衣流露出同情的目光:“楚先生既然认为别人会自相残杀,为什么认为我们不会自相残杀?再者,白少侠武功高超,你不过是精于用毒,武功只怕平平,待你杀了我,他一怒之下,必定再比平时厉害许多,杀你不是难事,也算为我报仇了,我不怨他。”
楚无衣面色一僵,强笑道:“看来周公子是想给我陪葬,竟不知你如此不怕死。”
周泊轻声:“我怕啊!”
话音刚落,白云漠立时递出一剑,直冲楚无衣,神色坚定,出剑不偏不倚,竟然丝毫没有犹疑,仿佛当真不怕误伤周泊,就算把两人扎个对穿也无所谓。
静水飞光般接近,犹似那夜斩杀关东五恶,剑已经在白云漠的手中,笃定必中的一剑!他们俩不怕死,楚无衣却没有打算奉陪,剑气冲来,他心中大惊,只道自己看走了眼,白云漠是不愿意为周泊自断经脉了。
他猛地后退,带着周泊撞出灶房的帘子,只见眼前红布翻动,仿若血河荡漾,耳畔忽听到兵戈交接,有人叫骂,随即一阵寒意滚过脊背。
楚无衣还没想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后背剧痛,骨头生生自腰间折断,他惨叫一声,再无任何气力,直接勒着周泊扑摔在地。
白云漠从里面冲出,撩起剑尖止住动作,看清眼前,不由一愣。
外头桌椅翻倒,酒坛打碎满地,客栈大堂都遭了难,狼藉不堪,白云漠和路平顾对上视线,路平顾一脸茫然,也懵了,手中左锏正向下滴血。
第17章 局中局
“怎么回事?”
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。
白云漠瞥了地上一眼,周泊被楚无衣带着往地上砸,扭身把楚无衣当了垫子,倒没什么事。白云漠心里微松,快步上前几步,将周泊拉出,馋着胳膊扶起。周泊整理衣襟,将自己的头发捋回耳后,从容得好似刚起床。
楚无衣躺在地上,手脚抽搐,腰下血流如注,看着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。路平顾也看到了,不禁纳罕:“啊,怎么一下劈到你身上,好端端的你干嘛突然冲出来,我岂不是杀了无辜?”
他赶紧收起双锏,两掌合十念道:“掌柜的,你这运气也忒差了,佛祖保佑你来世投个好胎吧,千万别找我索命,我一定给你烧点纸钱。”
楚无衣瞪眼,颤抖手指指着他,口中不住溢出鲜血。
周泊咳嗽数声,向路平顾解释:“他并非无辜之人,这掌柜便是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的真凶,也是当年大恶之辈楚无衣,被我和白少侠揭发,便捉了我要挟白少侠,多亏了路大侠出手相救。”
“还有这事?”路平顾当真又吃了一惊,心中大安,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“我只不过是无心之举……他怎么杀的人?”
周泊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,路平顾听得又踹了两脚楚无衣。
白云漠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路平顾顾着眼前事,被他一问又想起来,立刻转身,把他两人挡在身后,抽出双锏,警惕地环视周围,拧着眉头:“别说了,那个女道士不知道发什么疯,突然要来杀我!幸好我因为苗姑娘身死,难受得睡不着觉,又喝多了水,起来解手,正撞见她。我跟她打了好几个来回,从楼上打到楼下,不知道那是什么鸟身法,一会在眼前,一会在背后,还一眨眼不见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脚下楚无衣的尸体,接下来的事周泊和白云漠便清楚了,路平顾专心和萧莞对战,这楚无衣突然从里面冲出来,路平顾以为是萧莞,便立刻出了招。
楚无衣筹谋数日,结果被误伤半残,他本不过一息尚存,在地面听了路平顾和白云漠的对话,不想自己精心策划,最后就败在这厮手上,竟是气急攻心,当场猛吐出口血,气死了。
白云漠忍俊不禁,竟在这场面笑出来。
路平顾见他笑,一伸手圈住白云漠脖子,用力拍了拍他肩头:“你年纪又不大,成日只见到你紧绷绷地,一副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样子,这样子可轻松多啦!我们也算过命之交了,你喊我一声路兄,就是朋友了。”
他们说话间,白云漠神色一凛,往身后看去,萧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楼道上,头发随风鼓荡,掌中一柄银龙含血,自上而下,气势磅礴。方才几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,她看着楚无衣的尸体,沉声问:“他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,那玉像碎片究竟是真是假?”
周泊抬头,笑道:“萧道长心里已经有答案,何必要再问?若楚无衣当真有,他已经怀着碎片跑了,哪里需要费尽心思让我们互相残杀?这碎片,不过是他惯用的噱头。”
一切既然分明,是真是假,是对是错,都已经成为定局。
萧莞敛下眼皮,她容色浅淡,天生透出无情的滋味,此时此刻看不出是怒是悲,或者什么也没有。她沉思不语,最后只摇了摇头:“也罢,既然都是假的,再争斗下去又有何意义,我没必要杀你们了。”
她施展轻功,顺着楼梯几步飞纵到门口,推门掠出,不对身后的一切有任何留恋,转眼,那身道袍便消失在深深远处。
周泊微微松了口气,自和楚无衣对话便耗费心力,不觉靠向白云漠,白云漠察觉肩膀重量,偏头看去,周泊微微低着头,倦色如一抹云烟,他轻轻放松了身形。
周泊凝眉:“还好她失了杀心,没想到萧莞武功精进至此,远胜元鹤,你们两人一起也未必全有胜算。”
路平顾大喇喇道:“她比我们大那么多,换做我再练二十年,说不定都不将之放在眼里。”
他又气道:“枉费我在这里待得浑身难受,原来是这老贼出了阴招!”
他们这一夜几经折腾,黎明已过,从窗外看去,东边褪出海蓝,犬邑山被吞入薄雾之中,云树氤氲,早雀展翅,天地如一方洗笔砚晕开。
芝山客栈中空空荡荡,血腥味还弥留不去。
路平顾摇摇头:“竹篮打水一场空,唉,我掺和这热闹干什么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这两晚被这些人闹得没怎么睡觉,如今心里石头落地,没什么好担心的,路平顾反而眼皮下坠,困意沉沉。
他向周泊和白云漠抱了抱拳,收起武器,径直上了楼,只听哐当一声,直接关上门便睡觉。
周泊坐下喝了杯水,感叹:“像他这样没心没肺也挺好的,竟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。”
他不必多说什么,白云漠就知道他指什么,问:“你让吕小哥去追了?”
周泊点点头,算了算时间,也该逮住了。
果然只稍坐一下,天边燃起一个烟花,炸开后剩半轮明月停留在空中,渐渐消散,正是吕峻放出的信号烟。
山色寂静,虫类静静蜷伏在叶面,直到叶尖一颤,被人的衣角拂过,纷纷惊飞,看着一道身影穿行于潮湿的灌木丛中。
他走得不算快,但声息几乎连兔子都不能察觉,让人联想到蛰伏其中的蛇类。他已经走出芝山客栈四里地,很快就能顺着这泥泞的山道,离开犬邑山。
他已经得了手,但没有很轻松,即便他的内心充满了狂喜,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。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只有冷峻的表情。
他推开枝叶,新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,朝着他而来。
他缓缓停住了自己的脚步。
不远处,穿着青衣的清俊公子正站在那里,他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,又好像原本就是来这儿游赏的。少年剑客跟在他身边,一齐向这边看来。
“高皓,何必走得那么急,一觉也不睡便要离开?”
行路人冷漠地看着他们两人,手向后别,握住手中那把轻巧而锋利的刀。
“高皓已经死了,我无心再与你们纠缠,我要离开芝山客栈,离开犬邑山。”他眸中精光闪烁,沉声,“若是识相便闪开。”
周泊仿佛看不到他的敌意,疑惑道:“你拿着死人的刀,用着死人的脸,却说自己死了,岂不是可笑?”
高皓眉头一挑,并没有接话,只盯着他们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