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5)

2026-10-09

  “田二郎早就在第一天便死了,众人眼里看到的高皓,一直都是田二郎的尸体。我猜,你杀死了田二郎,委托了蛇郎中给你换成了他的脸,对么?你虽然扮演田二郎,但毕竟不是他,若一出手便会露馅,故而一直隐忍不发,又时而显露出急于离开的焦躁。”

  “……”高皓静静立在那里,半晌开口,“我自认天衣无缝,你也别道我心狠手辣。我杀他们,全然是因为他们图谋我的东西,我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我。”

  “玉像碎片?”

  “我在一个人手中用重金换到一块石头,那正是我这几日追寻跟踪之物,在犬邑山中带出。田二郎知晓我身上怀有此物,与钱德勾结,一同谋害我夺宝,我便先杀了田二郎,让蛇郎中为我更换面容。”

  高皓摸了摸脸上缝合的面皮,因不属于自己,平日做出什么神态,都显得像冷笑:“当夜,我将田二郎的尸体放在床上,自己与钱德行动。”

  周泊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,当夜钱德趁高皓睡觉时,想要暗中偷袭,杀人夺宝,谁知道那床上的高皓只不过是陷阱,真正的高皓藏在另一角,等钱德发现自己中计,你便在背后刺伤他,又划伤两人面容身体,以免被人看出破绽。”

  “不错,就是如此。我本来打算变成田二郎后,便等一个时机离开芝山客栈,可连日出事,还有人在其中装神弄鬼,我担心我换脸的事被人知道,便给蛇郎中下毒。不过这老儿精通毒术,我本想先下药,再将他杀死,没想到蛇郎中竟当真死了。”

  至此,几桩命案的前因后果才彻底了然,楚无衣借高皓之手,将水搅浑,高皓以为自己胜券在握,却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局中之人。

  高皓知道必然是被其他人调换了毒药,芝山客栈再不能待下去,便趁没人看到的时候,立刻从客栈中逃出。

  高皓道:“现在你们知道了,所以,你们也必须死了。”他这话咬在舌尖,将将说完时,已经拔出腰间的蛇形刀,弯曲的弧光骤然抖出,迎面咬上来,无骨的蛇,无骨的刀!周泊和白云漠立刻分开,避开他那一记挥劈。

  周泊扬声:“快追!”白云漠剑上一轻,忽然觉得有点熟悉,无骨刀在空中滑走,贴着脸过,原来根本没有用上劲力。

  却见高皓腾身,袖中甩出数枚暗器,一扭头,瞬间足尖飞点,掠出五十步,碎叶被他脚风掀得漫天狂飞。

  高皓闻名的,便是他的追踪之术,快如闪电,轻如飞雪,千里纵横,不留痕迹。

  现在他不打算跟他们多纠缠,只打算立刻带着玉像碎片,逃为上计。

 

 

第18章 相近必伤

  待白云漠转到周泊面前,拔剑将暗器打落,已经与高皓差了百步,和轻功数一数二的高皓比速度,只怕会越甩越远。

  他立刻飞踏树干,借力追去,忽有一声轻啸,左侧树上射出一支短箭,瞬发破风,光阴莫追,直擦过白云漠的肩膀,钉向高皓后心!

  高皓猝不及防,扭身挥挡,谁知一箭方削断,第二支紧贴其后,穿透前一箭箭杆,扎进他膝弯之中。鲜血滚流,箭矢透出皮肉,高皓忍住剧痛,毅然抬刀劈断一截,竟还要带着伤腿往前继续。

  飒!

  他睁大了眼。

  第三箭毫不犹豫穿过高皓喉咙。

  树上之人竟是在眨眼间连发了三箭。

  高皓摇摇晃晃,又向前走了两步,才捂着喉咙跪下去,赤红的血液从其指缝喷涌而出,垂头没了气息。

  树冠窸窸窣窣,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,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,向他们走来。

  吕峻双袖袖口扎起,一套弩箭绑在他右腕上,方才正是他以此射中高皓。他一路跟着高皓,潜伏在树上没有出来,就是为了此时的出其不意。

  他拍了拍第二次被虚招骗了的白云漠,安慰:“别泄气,像高皓和元鹤这种老油条,不偷袭倒还打不中。”

  白云漠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高皓,忽问:“吕小哥,你不是见血便晕,胆小如鼠,难以与人相斗么?”

  这回轮到吕峻一愣,他转头看了看周泊,周泊对他微微笑着,吕峻恍然大悟,忙找补:“哦哦,可不是嘛,方才正是替公子心急,看你们马上就要让他跑走,顿时忘了从前的恐惧,如有神助啊!说实话,现在想起还有些想去解手……呃,再者,我不过是借助弩箭,并非用那些刀枪,便没有那么可怕了。”

  他简直越说越没有底气,又看了眼周泊:这样真能说服白云漠么?周泊不和他对视,一边的白云漠听完不置可否,走到高皓身前,蹲下去找他身上的东西,翻遍全身,从左心口出摸到了一块硬片。

  那东西缝在衣服里,割下来还未翻开,已经感到了冰凉凉的触感,这玉在心口处窝了这么久,竟然一点也没有捂热。

  周泊跟萧莞说楚无衣没有拿到玉像碎片,不代表高皓没有拿到,不算骗她。

  高皓已经将石头都磨掉,故而只剩下一只手那么大的玉片,玉质寒凉,色泽呈现青绿之间,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形状奇特的东西。等他用剑柄敲碎玉壳拿出来,三人一起细看,发现并非是传闻中的神仙骨,而是一块残铁。

  费了诸多功夫,生了这么多阴谋诡计,只为了这一枚小小残铁。

  白云漠看着手中之物,轻得不可估量,仿佛与他抛入河中的那一枚宝珠并无差别,倘若不是有了玉像的名头,丢弃在路上,恐怕都不会有人为此停留一眼——便是它杀了芝山客栈里闻名江湖的六个人。

  他忽轻声问:“周公子,是你杀了苗小蓁吗?”

  周泊似没想到他这一问,抬起眼来,天色渐渐亮起,周泊的眉目却仍浸在一片冷烟里,皮肤白得似瓷,使得白云漠蓦然有种眼前不再真实的虚幻感。

  舟行无有岸,欲近又不及。

  周泊说:“白少侠,你已有了答案。”

  一个多病公子,没有内力,如何杀死苗小蓁?鸿鹄剑诀第七式的痕迹,又是从何而来?周泊从没有告诉他这件事,若白云漠不问,也许他再也不会提起。

  苗小蓁既然是死于鸿鹄剑诀,除去元鹤和萧莞谋杀的可能,只可能是她亲口告诉别人,而此前楚无衣已经对她出手,目睹的另一个人是周泊。然而严格来说,从头到尾,周泊也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。

  不过是人人在醉生梦死里出演的大戏,雨停下了,雷电遁入云层,这怅然惊醒的一觉便结束了。

  白云漠既说不上失望,也绝非是愤怒,自己并未看明白一个人,便擅自期望彼此坦诚相待,不免是一种强求。

  现在他的期望已经消弭了,只留有空荡荡的困惑。

  他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,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。

  不过,这也没有关系了,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一个因金钱和局势定下的约定而已。

  “我想你不是普通人,也不是什么离家公子,来到此地有其他目的,周公子不愿说,我也不会问。此事已了,顺着这条路下去,应当有缺口可以下山,我们契约已结,就此别过吧。”

  他站起来了,将残铁重新用布包起,递给了周泊。

  “若非是你多有相助,我未必看得透他们的诡计。”白云漠看着他,“这东西本应该就是周公子该得到的。”

  吕峻左看右看,刚想说话,周泊已经先他一步开口:“吕峻,将应得的报酬予白少侠。”他只好闭上嘴,从身上钱囊中取出银子,与白云漠手中的残铁交换。

  周泊也看着他,那浮动于冷烟的笑,如海上蜃楼般生动,他总是善于露出这样的笑容,对朋友,对敌人,对陌生人。

  “白少侠,倘若你我还会在其他地方相见,我一定请你喝酒。”

  白云漠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,现在也只需带着静水剑和银子,从这座山离开。

  以他的脚程,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顺利下山。出发时他一人从偏远的梨城走到这儿,路途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,很多人要他的命,几乎没有人可以做朋友,他们看到的不是他,而是自己心里的欲望,欲望灭顶那日就死了。十八岁的长途跋涉,山水迢迢,只与怀中静水相伴,不免有些孤单,可对白云漠来说,他只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,其余的不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