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说,毕竟你是人,不是剑,是人就会想和人在一起,无论都是什么样的人。靠近人会受到伤害,就像两把剑靠近,必定会先碰到彼此的锋刃,并不证明想要折断对方,你能学会接纳吗?
你想学会接纳吗?
旅途远远没有结束。
他走得很快,但犬邑山中的声音都在他的耳畔,没有一丝走漏,虫鸣,叶摇,草动,露溅,风啸,还有一个人绵长的咳嗽声。
那声音渐渐低微下去了,劳于奔波的蝴蝶栖息在枝干,缓慢地、困顿地扇动翅膀。
究竟是他走远了,还是那声音已难以为继、终于要消弭在自己的身边了呢?
白云漠叹了口气,停下了脚步,往回头的方向而去。
徐游月如果能得到预示,和程泰言见面那日,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千金裘,再跑到江上吹风弹琴。对了,他头发得梳成髻,配银狐冠,雪玉簪,那样气势更重,狠狠压程泰言那厮官威一头。
前尘散是强行困住丹田内息,让通身功力散去的丹药,武功越高的人服用,效果自然也水涨船高。
他身体骤然失去武功,又受了风寒,连日奔波,几乎没有一日停下,在芝山客栈数日不眠,病根难拔。一个人太久没病过,便对生病没什么忌讳,所以越病就越难好,被楚无衣挟持的时候,徐游月已经有些头晕目眩,再到连夜追赶高皓,换做普通人的身体,早已折腾不起。
徐游月站在山间,看着白云漠的身影渐渐远去,吹了风只觉喉咙一甜,往手巾吐了口血就晕。他晕得不彻底,耳畔还听到吕峻连声唤自己名字,吵得不行,想一掌也把他拍晕,过了一会,又听他大喊一声白少侠,自己便被背了起来。
于是他又想:病得真是时候。
犬邑山山路坎坷,下过雨更湿滑,前几日的山间泥流还没被清掉,雾气重,吕峻牵来的马走不了偏道,白云漠直接将周泊背上身,往山下赶去。
白云漠走得稳当,跟先前将人抓来提去不一样,周泊这会在他背上,像被一匹稳健年轻的马驹驮住,如履平地,不生颠簸,分明这犬邑山那么贫瘠坎坷,没有官道,尽是些乱石陡坡。
“白少侠,多谢你。”他喉咙里填满铁锈的小刀,清雅的声音也变得低哑,只能一字一句,咬着模糊的字眼。出口时,他便有点后悔说话,他不喜欢这种味道,也不喜欢生病的感觉,仿佛什么也无法控制,什么算计都不能想清。
他飘荡在疲倦之中,身体不由人意地倾倒,倘若这时突然有个仇家出现,便能荒唐地一剑了结明月序的主人。
不知道没有了契约,白云漠会不会救他?
白云漠的声音在耳边响:“最快也要走大半个时辰,少说话,还可以省下气力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生气了,一定一去不回头。”周泊没遵从他的嘱咐,也没遵从内心的教养,此时浑身发冷,头痛得像有根铁烙往里嵌,还在低声断断续续讲话,“毕竟你走得那么快,也不答应我喝酒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看,你就是生气了。”
“……我没有生气。我们不知是否会再见,我不想随便应你的邀请,欠你的约定。”
周泊虽十分难受,听到他这样说,不禁微笑:“你真笨,那又怎么算得上欠?我是希望能再见你的意思。”
白云漠再次沉默了一会,久到周泊以为白云漠打定主意不理他了,才听到白云漠认真道:“答应的事,一定要做,欠人的东西,一定要还。”
他本是个聪慧敏锐的人,说起话来,又那么天经地义得像个笨蛋。他年轻得使周泊喉咙里充满了叹息,那草木的青涩熟稔地浮动在鼻间,周泊想他其实走了好远了。
“是啊,要是我明明说了请你,这两日却不慎病死了,岂不就是空许诺?”
“你的风寒若及时医治,不会害了性命。”
“白少侠,我许多年身体不好,常不知道下一次醒时是否活着,若是哪次运气不好,便熬不过去。”周泊脸颊发热,是又烧了起来,“白少侠,若我死了,你不要再怪先前的事,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。”
白云漠听他有气无力,说出的话尽是十分哀婉幽怨,但他又不甚会安慰人,只好说:“我现在就已经忘了,你再熬一会,不要乱想。”
连这胡言乱语都信,周泊趁病,不小心又骗到他一次,便说了句真话:“有人给我算过命,道我的命太好了,所以才物极必反。”
“我的命不好,我们便此消彼长。”
周泊又笑出来:“我错了,我不该说你笨,你哄人的时候说话一点也不笨,反而还很可爱。”
他缓了缓,又轻轻问:“你一个人过来,是不是就要还什么?”
他看不到白云漠的脸,但仍能感到他颊边细微柔软的绒毛、鬓边丛生的碎发,使得身前的少年,与不久前还在执剑杀人的江湖客分离。
“我有两个很重要的恩情要还,一个还给活人,一个还给死人。在还掉之前,我一定要活着,无论所阻碍着我的是什么。”
不知是否说了些话分散精神,风寒的难受缓了些,周泊眼皮沉坠,不久就浮现出昏昏困意,他虽很想振作精神,趁此良机与白云漠再说些话,但口中已经很含糊:“……还完之后呢?”
良久,都没有回答。
一个为了还恩而活着的人,若还完了所有,何去何从。
这样的问题,连周泊也无法回答。
在黑甜的梦边缘,白云漠声音再次响起,含着些淡淡的柔和:“也许,那时我会去找你喝酒。”
周泊胸腔压在白云漠背上,脊骨跟一把寒剑般硬挺,硌得心口处有些不适。他听着白云漠的呼吸,不再说什么,微微收紧了手臂,埋在了肩上。
天光浇透脚边的花草,犬邑山中乳雾渐去。
第19章 朋友
顺着高皓逃下山的方向,他们果然已经找到了下山的出口。因为泥石流的缘故,山下官府派人在铲泥开道,他们避开官兵下了犬邑山,外面的路就好走很多。
三人快马加鞭到最近的鹊仙县里,周泊进了医馆,大夫给他把脉,道他底子尚可,不过是风寒阴邪得很,立刻煮几帖热汤药下肚就无大碍,日后多补补。他昏睡了整整一日,到隔日晚上才醒,被灌了两碗药出了汗,再睡了一晚,精神就恢复了许多。
周泊醒来时,已经是下午了,睁开眼,先瞧见屋内悬了十来只艾草药囊,彩色布囊被风吹得晃荡,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铃声送入屋内。这里陈设简单,和医馆病人来往的地方隔了两个院落,他只一眼,就想起来这里正是明月序的隐蔽据点之一。
他没看到白云漠和吕峻,起身穿了鞋,穿了件披风出来。
下了山,南州天气并不算冷,倒春寒留下的尾巴化成干涸的水渍,垂珠帘似的挂在墙面,日光落照,春草绒绒,瓦面泛着金黄,伴着炉里汤药的咕噜声,全给人一种怠惰的温暖。
他看到吕峻在门口不远处煎药,躺在摇椅上,拿蒲扇盖着脸,抻直了腿休息,比他享受多了。吕峻被他揭了蒲扇,忙爬起来窜到跟前,给周泊把了把脉,松了口气:“公子好多了。”
“白云漠呢?”
吕峻稀奇地看了他一眼:“当然是走啦,您贵人多忘事,不是说给他钱结清契子的报酬么?结完就走啦,他还跟您说就此别过呢。”
周泊笑都懒得笑,面无表情盯着他:“吕峻,你非得气死我?”
吕峻嘴上厉害,马上就被盯得汗流浃背,心中道,还明知故问。
“放心吧,公子不必担心人跑了,你还没醒,他不会走。”吕峻往前院指了指,“他每天必练两回剑,一回卯时,一回未时,比刘大夫养的公鸡都准点,我头次听到动静,还以为有刺客。”
周泊点头:“如他这年纪,初入这繁华人世,还能朝乾夕惕,不为外物所动,实在难得。”
吕峻袖手让开:“正是如此,公子说要用这把剑,并非易事。只是不知道您吐那口血,将他留住,是为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