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27)

2026-10-09

  “你道他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和那些利益所驱的人一样,来犬邑山?”

  “莫非您觉得……”吕峻未说出后面的话,只是暗中一惊,算算白云漠的年纪,似乎也不无可能。但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,早已抹除得干干净净,又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?

  周泊笑而不语,往前走去。穿过了一个小巷,四足踏雪的黄狸猫倏忽从顶上跑过,惊动地上几只燕雀,它伸爪去扑,鸟儿一下又飞向半空,只飘落下根深绿色的羽毛。

  他脚步放慢,还没走到前院,便听到了潇潇剑风,穿堂过来。

  院中槐树落英纷纷,正是初开花的时节,满冠沉甸甸压着,被剑风带动,飘旋翻飞,似蝶海,似春雪。白云漠正立在其中练剑,静水引得尘埃如流,嫩黄槐花浮起,依偎满是疤痕与旧疮的剑刃,聚散无常地嬉戏。

  静水比第一次看到时更陈旧,跟着主人的动作,向天地八方东流而去,他不停下,剑就不知停竭之处,直到尽头或者夭折。

  少年当配宝剑,挂金羁,跨快马,呼来二三朋友,轻羽摘雕弓,可惜人也分逢时际遇,白云漠什么都没有,他人看来只不过是块灰蒙蒙的石头。

  璞玉只为他一人赏。

  周泊唐突地生出一缕怀璧的私欲。

  他看着这把剑,如自己正站在对面,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,与眼前的少年拆招,下一招他会如何怎么做,他该如何解,前行,后推,快了,还是慢了。在脑海中,他了然于心地推练。

  十招,二十招,三十招……时间流逝,都不觉索然寡味。

  水终于是静下来了,回归了那深而清的幽潭之中,只有秘密的涟漪,随风卷动一瓣残花,跌落在周泊的襟口。

  白云漠剑悬停在数步外,尘埃草屑回归地面,静默地对着周泊。周泊拢着袖,没有动,与他相对而视。

  片刻,他指了指白云漠的腰。

  “方才你抬足前刺,手肘往外旋开,倘若对方用长兵,譬如苗刀、长枪,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,但你碰上,便会被挑飞长剑,再穿腰侧。”

  白云漠依他所说细想,问:“我要怎么变招?”

  他思量的时候,周泊已经走到他身后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病体未愈,这双手还带着寒玉脂的冷,越显得白云漠的热,好似个鬼魂讨要阳气。白云漠顺着他的指引,将剑向内回缩,周泊压着他的肩,带着两人上身一同旋至左边。

  剑势骤然从平缓刻板,变得诡谲莫测,四面八方的剑路霍然都变得自由,白云漠与他心有灵犀,下一刻,已经跟着周泊,同时将手往下,若是面前有对手,此时静水已经先一步穿入了对方腰间。

  周泊赞道:“好!”

  转瞬便领悟周泊的意思,神念一动,就将破绽改做新招,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他天赋寻常,何况在他现在这个年纪,也是周泊平生仅见。周泊若知道是谁说他不是学剑的料子,必要看看对方有多少本事。

  “你既然能看对手招数现学现卖,只是念头还不够跳,用剑者泛泛,各人却能有各人想法,最不拘泥一格。”

  周泊拉着他的手腕,比划下一招,为指点剑招,此时两人贴得甚为亲昵,白云漠稍一偏头,就能见周泊眸光发亮,含笑看着自己,日光穿照耳后,几缕发丝如金线。

  残余的病色尽被埋没,只有从容平和的快意,槐花淡香浸染春色,周泊仍是周泊,却不单像工于心计的周公子了。

  兴许白云漠眼睛明朗,十分清湛,周泊看到他眼中自己,忽然率先觉出两人靠得太近,几乎鼻息都喷薄在唇边。

  他松手起身,肩上的披风被动作带散,顺着滑了下去。

  白云漠刚收剑回鞘,下意识伸手抓住,免了披风掉落在地上,将它拉高,重新披回周泊身上,又将领口掖好。这些事白云漠做得熟稔又寻常,周泊习惯他人鞍前马后地服侍,平日没少当大爷,他本安然站着,任由白云漠照顾,低头看着他布满剑茧、指节突出的手,忽然想到:我为何如此心安理得,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?

  “多谢。”

  系完,他们忽然一齐开口,白云漠是为刚才剑招,周泊是为现在的照料。

  两人对视,忽默契地哑口笑了笑。

  他们在犬邑山分别,其实算是不欢而散,后来白云漠将他背了回来,再见面免不得有些尴尬,都不知该说些什么,现在倒缓和许多。

  周泊虽然没有内力,对武功的眼力却堪比高手,谈起剑时神态大不相同,亦对剑术深有见解,否则也不能亲自指教一二了。他方才说的几句话,对于白云漠已经是受益匪浅,参照这几招,许多滞涩的瓶颈都能解开。

  如果不是曾经遭遇什么事,白云漠实在想不出来,他身上的秘密如何解释。

  白云漠道:“大夫说,你只需要再修身养息三四日就会好。”

  周泊将身上的槐花摘去:“是白少侠将我背下山,又带我寻了医师,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  果然,只消说到欠,便能为难住白云漠。他低头想了想,道:“算不上大人情,这几日在医馆所费都是吕小哥出的,我在此地落脚食宿,便算还了。”

  周泊:“……”

  他又道: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不是金钱所能衡量。”

  “可我并没有想要向你求得的东西,原先也已经抵消。”白云漠摇了摇头,“若我以此挟恩图报,才是坏了我的原则。周公子既然无事,我也要走了。”

  他留在这里,本就是为了等周泊醒来,他没事,白云漠便可以离开,原打算今夜动身,没想到周泊先来找他。

  “等等。”周泊忽然在他身后喊住他。

  “白少侠不是想要追寻清王之事么?”

  白云漠停下脚步,他有些疑心究竟是否要听,可听与不听,此时他停下,也许说明他已经走入周泊新的牢笼。

  周泊站久了有些累,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,他缓声:“在犬邑山时,白少侠说我的身份不是我所说的那么简单,我承认确实如此。”

  白云漠打算离开,周泊告不告诉他,都无所谓,萍水相逢更不必多加牵扯,却忽然对白云漠说出这些话。

  再者,白云漠确实是为了清王之事而来,任何有关的东西,他都不愿意轻易放过。

  白云漠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的预感,转首看他,周泊避在树荫底下,衣衫宽大,银绣祥云底,远处看粼粼发光。他面有病容,但仪容修整清贵,看起来像个天妒英才的王孙子弟,与落魄都扯不上干系。

  “你既入了江湖,也该知道山水郎。他们撰书排榜,耳目遍布天下六州三关,江湖凡有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这群人的耳朵,并且,他们只卖真消息,不卖假消息。”

  “清王玉像和神仙骨,我听闻就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消息。”

  “他们做的是买卖,有人给钱就放消息,看来有人花重金,慷慨地把这个情报广布天下。”周泊淡淡道,“山水郎深入各地,停留在不同地方,为他们的领头主子‘益善先生’获知情报,他们比你们想象中更多,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,隐入尘世。我上犬邑山,不是为了玉像,而是搜集芝山客栈里的情报,并且,后面还要继续追寻此事。”

  “……你为何要告诉我?”

  院落里,一时静谧无声。白云漠没有再走,周泊亦难得沉默许久。不知过了多久,连捉鸟戏蝶的猫儿都睡着,足下积着槐花,周泊才轻轻道:“数日后,我打算上岭南,我想知道,你打算去哪里?”

  白云漠不答,只是问:“这也是你要搜集的情报吗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周泊道:“只是我想知道。”

  白云漠站在那里,握紧了静水,目光直直看去:“我交朋友,只希望赤诚相待,不必倾财相交,也不用为难彼此。若你身陷困境,那么我以死也会拼救,无关欠与不欠。不过,我一直都没有朋友。”

  “我的朋友应当很多,但是像你说的这样,我好像也一个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