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32)

2026-10-09

  “听说胡来食肆在信都扎根几年,一手酱饼和南州菜一绝。”周泊袖手,慢条斯理道,“在下自小养尊处优,不曾吃过这种市井佳肴,特地想试试简老板潜心学成的手艺。其余菜色,老板看着上吧。”

  合着说我专心浸淫下九流,简老板心下翻了个白眼,冷笑:装,继续装。

  简老板掀起帘子往后堂走去,伙计往他们那边看了几眼,快步跟在他身后,为难地压低声音问:“老板,你说今日开门不开张,我什么也没有买,如何给他们上菜?”

  “买啊,什么贵买什么,去桐子巷燕翅鲍总有的么?就算这个点价钱高也没关系,只要最好的。”简老板哼笑,“他徐游月家财万贯,不宰他宰谁?”

  胡来食肆的老板虽然脾气很坏,但手艺确实无可指摘,呈上来的每道菜色看似简单,一入口都鲜得舌头要掉出来,简老板在这短短两年,当真将南州的手艺学到了极致。

  等到了饭饱之际,简老板才拎着一壶米酒,在他们旁边上了座。

  周泊用手巾擦了擦嘴,端庄地点头:“简老板的手艺,我领教了,只有一点,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不吃没剔好骨头的鱼么?还需精进,切莫骄傲。”

  这纯属鸡蛋里挑骨头,简老板在内心掏出腰上两把酱饼铲子抽他,忍了忍,顾及他吃霸王餐,道:“那些都是开胃菜,论起酱饼、南州菜,我可还有一壶百年酿,最为珍贵,不知君可有意购之?”

  他捻起竹箸,敲打酒壶,声调犹如珠玑相碰。

  周泊:“不讨红泥,不濯玉泉,我只要那一钵陈年老麦。”

  他们打着哑谜,对视一眼。

  什么酒不封红泥,不下水,还要用着陈年麦子做?

  白云漠忽明白过来,原来是这胡来食肆的暗号。周泊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,特地来到信都这里找人,只能说明眼前的简老板也绝不会是普通人。

  周泊笑了,伸手介绍:“这位是山水郎交接的暗线之一,简非为简老板。这白云漠白少侠,我的侍从吕峻。”

  简非为向他们点点头,没有多问,道:“那么吃饱喝足,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。我想你们想买的消息,是关于江湖近来四处流传的假药,和众门派寻找的琅风门心法。”

  这是一两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情,简非为竟对他们的来意了如指掌,早已知悉他们动向,白云漠心中一凛,一路过来若有人跟随在他身后,必不可能没有痕迹。

  除非他们一路行来,碰过的许多平民百姓,都藏着山水郎的耳目,而且每一个他们都没有辨别出来。山水郎广布天下,只图“利”之一字,做全天下的买卖,世间如他们胸中棋盘,任何变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周泊道:“神仙骨的消息不就是你们放出去的。”

  “不错,玉像出世,神仙骨的消息传遍五州各地,途径几人之手。所谓富贵险中求,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拿,那些人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结果全都死于非命,说是天谴都不为过了,这个说法,倒还流行起来了。”

  简非为神秘地笑了笑:“不久前,有人从最后一个接手的人手里买走了神仙骨,将其磨成粉末,做成了药丸,贩卖给江湖人。”

  吕峻愕然,连声问:“这东西真有人买?你说这人真的是用神仙骨去磨制,买药的人如何知道真假?”

  “就是不知道真假,才水涨船高,千金难买啊。”简非为挑起眉,“有的人吃了神功大涨,有的人吃了走火入魔,若有一颗神药在你面前,你赌是不赌?”

  周泊并不意外:“江湖人最喜欢赌。”

  “不错,江湖中人大多都是赌徒,这神仙骨做成的药四散江湖,近来走火入魔的人甚众,连尺木楼这群自视甚高的家伙,都有人服药发疯,把自己几个师兄弟伤了。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
  简非为兴致勃勃,乃至于轻描淡写,仿佛谈论一场戏,做一道别出心裁的奇肴,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命,菜择好坏,肉分老嫩,人事分有意思与没意思,都只是鬼蜮算计的养料。

  这般模样,和周泊偶尔露出的神态竟像是同类。

  “还有更有意思的,你猜猜是什么?”

  周泊答:“为了治愈走火入魔的经脉,他们盯上了琅风门的心法。”

  简非为见他一下说中关窍,不由哈哈大笑起来,拍掌道:“是也,是也!琅风门心法独特,佐以他们的正统剑法,四百多年来,门中走火入魔者一手可数。”

  白云漠专心听他们说话,说到琅风门之时,终于插口:“琅风门既然是名门大派,弟子都传得心法,四百年来未曾被他人学过?”

  “名门大派的弯弯绕绕也多,心法分外谱和内谱,内谱才是心法真谛之处,密不外传,只由直系间传授,被窃走的就是这一本。”

  “琅风门严密,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窃走?”白云漠刚说完,已然想到了原因。

  千防万防,家贼难防。

  简非为继续道:“如今变生肘腋,琅风门作为天下剑门,岂能撒手不管?除了明月序还未对此事表态,正天宗、尺木楼、秋鹤苑都派出弟子,其余江湖大小门派也都参与,帮琅风门找回心法,阻止假药传播,祸乱再起。”

  如此,半闲山人和正天宗弟子的对话,总算是都清楚了。江湖鱼龙混杂,琅风门心法流出,是以无论正邪都开始搜寻,许多人蠢蠢欲动,对秘法有不轨之心。倘若能得到神仙骨,又能得到琅风门心法,克制走火入魔,必然一步登天。

  正派相助未必没有私心,那些独门独派的更是如此。

  所以半闲山人突然出现,正天宗难免担心被他抢走。

  周泊笑道:“怪不得近日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。”

  吕峻点头:“那人气血倒涌,明显已经走火入魔,看来就是为假药所祸。不过,我看正天宗的弟子,却是对其死活不大关心。”

  “他们以为,自食恶果者不足以同情,走火入魔便更要图谋心法,必要之时杀了也是除害。”

  白云漠微微皱眉:“又怎么知道究竟是假药害人,还是那神仙骨的药性就是会让人走火入魔?神仙骨是天下奇药,倘若有人求用神仙骨不是出于贪念,却被其所害,也有罪?”

  简非为盯着他,忽身体稍稍前倾,逼近白云漠,目光落到他放在桌上的剑。

  “白少侠,你的剑很快,很好,但你的剑未免太旧、太钝了点,我实在看不出来历。莫非那是什么人所赠?”

  “此剑并无特别,只是尚可使用。”

  “你要是还要用剑,我倒知道几把适合你的名剑,若你能给我相应的报酬,我便可以告诉你。”

  “……我买不起,简老板要失望了。”白云漠顿了一顿,“这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有,若你这么想,不换把又趁手又利的剑好杀人,只怕很快就会死了,到时你这样的人才因此而死,我会很惋惜。”

  他姿势散漫,口中的话极为刻薄戏谑,唯有眸光雪亮,迸出一抹尖芒:“白少侠,这世界上可没有全然无辜的人。难道成百上千的人,你都能一一分辨吗?”

  从方才白云漠就觉得自己与他不对盘,现在更是如此。

  白云漠面色沉下,还没说话,一把扇子横到两人面前,霍然展开,手腕转动,将简非为拍开。周泊用的力道很轻,连只蚊子都未必扇动,简非为却直接坐回原位。

  他一手按住膝盖,将桌底下被周泊踩住的脚用力抽回来。

  周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,摇着扇子喝一盏:“简非为,建议你还是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了,有些玩笑开过头便不好笑了。”

  眼前人就算武功尽失,抬脚踢在他足上穴位,也够人瘸个两天,简非为抹掉疼出来的冷汗,皮笑肉不笑:“哈哈哈,周公子和白少侠的情谊,真叫我好生羡慕啊。”

  两人对视片刻,一度很是寂静。

  “除此之外,我还有一个东西,想请你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