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属于独断专行,把他和别人在白云漠这儿划开一个绝对的界限,白云漠没说话,盯着他,盯到周泊终于在对峙中咳嗽一声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白云漠问:“他的指法很出名?”
周泊挑眉:“当然,半闲山人当年一指断过多少人的兵器,凡是有宝剑名刀、家传兵器的人,都可害怕碰到他。”
白云漠点头:“是很快,身法也很灵巧。”
“那你觉得你与他打,胜算多少?”
“三十五招内,他更快。三十五招后,我的剑更快。”
他说得平淡,恐怕还很认真,若让那些正天宗弟子听到,只怕要大笑不止,周泊没笑,指着他的剑:“若你这把破……静水在三十五招内就被他折断了呢?”
白云漠毫不犹豫:“断剑也能用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周泊这会是真笑了起来,“唉,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碰上你这种人,就算是半闲山人也打不了了。”
他越想越有趣,笑得搭在白云漠肩上,白云漠没在意,他已越来越习惯这种重量,只是不禁困惑:“这有什么好笑的?”
周泊:“我只是在笑,看来堂堂四个正天宗弟子合起来,相当于白云漠白大侠的一根手指。”
白云漠顿了顿,扬起眉峰:“按你这样算,我想大概一个正天宗弟子等于五个你,四个就是二十个,那么二十个周泊周公子相当于我的一根手指。”
周泊感叹:“没想到我命如鸿毛,白少侠若伸出五指,我便被会你牢牢压住五百年。”
白云漠:“周公子要跟我求饶吗?”
周泊凤眼深深弯扬了起来:“我要感谢你。”他的扇子抵着下巴,滑到唇边,白云漠不知想起什么,视线很是生硬地挪开。
吕峻站在背后,揣着袖仰头,感觉天气挺好的。
从正天宗几人的话中,周泊和白云漠还听出不少消息。
“你问了半闲山人,怎么不问正天宗、琅风门?”
白云漠:“就算我对江湖认识再少,也该认识这几个名门大派。正天宗是道家宗派,琅风门是天下剑门,还有以判官笔闻名的秋鹤苑,凤毛麟角尺木楼……与唯我千秋明月序,他们五派鼎立正道,维系江湖安定。”
周泊故作惊讶:“白少侠,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全。他们方才口中说的什么假药,琅风门心法,应该是相关的同一件事,看这阵势,事情还很不简单,连我都好奇了。”
近来发生的大事无非那几件,白云漠很快与周泊想到一起去。
“这事说不定与清王有关,我们现在……”
周泊止住他,神色严峻:“不着急,还有一事,我觉得比较要紧。”
白云漠: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信都最好吃、最难买到的酱饼。”周泊看着天色,“我刚才惦记已久,晚了怕排不上位。”
白云漠:“……啊?”
周泊说的酱饼,其实是一家名为胡来食肆的招牌,里面的老板专做西南的酱香烧饼,这两年开在信都,很有名气。
只不过,这家食肆老板手艺好,脾气也是十分我行我素,简直是一个怪人。何时开铺、一日开多久的铺、卖多少饼,那都是随性而为,你若要强人所难,他干脆便躺在路中央,有本事你拉个马车从他身上滚过去,死了也吃不上。
因此,想要吃到他的烧饼,便要依靠运气了。
周泊的运气还不错,来的时候食肆刚刚开业,只不过早过了人们吃饭的时辰。
胡来食肆的店幡懒懒飘荡,麻雀在门槛前啄食芝麻粒,外头并不打灯笼,日头下去后落入其他楼阁的背影里,仿佛不在乎招揽任何客人,他们三人进去,才发现里面点着灯,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铺子里,捧着竹篓子斗蛐蛐。
食肆虽小,五脏俱全,可见老板是个妙人,这小小的馆子打理得饶有朴趣,整个地方仅设桌案四张,放着竹笼小灯,皆用垂帘隔开。
伙计掀了掀眼皮,他的人也像整个店一般懒惰,缓慢地消磨着时光,没有殷勤招待的意思,周泊已经开口:“我是来买酱饼的。”
“客人来得不巧,今日没有烧饼,老板不愿和面做馅儿,几位不如换些菜色。”伙计头都没抬,只专心致志栽培自己的常胜将军。
周泊道:“劳烦你,去告诉你家老板,说周泊想要跟他买。”
他名字报出,那伙计忽然停下了动作,将竹篓子放到一边去。他站起来,散漫的神色尽数收敛,绽开笑容,冲他们几人拱袖:“原来是周公子,客人慢候,我去唤老板过来。”
伙计进去了片刻,又出来,对他们道:“老板方才午睡,现在才醒,三位客人请再等一等。”
现在日暮西山,太阳早已没得不见白线,竟还在睡午觉。
他们坐下,喝了伙计端来的茶,吕峻喝了半口,感叹道:“这凤山毛尖单是一斤,就足要七十两银子,犄角旮旯的馆子当做寻常茶水卖。”
说话间,白云漠已经饮了三杯,他能觉出唇舌留香,再细的就品不出多少所以然了,听到吕峻说的话,如同刚吞下三百文钱,小心把杯子放了下去。
周泊品了品,还算满意,习以为常:“这种店,好东西自然很贵,太贵了,自然就必须有好东西了。”
茶过三巡,伙计给他们续上,哈腰道:“老板找不着他的家伙事了,各位再等一等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,又等了两刻钟,这才有个人打着哈欠、趿着鞋,慢悠悠从里头走了出来,正是这里的食肆老板。
几人抬头看去,来人眉眼清隽,皮肤甚为光洁,看起来年纪不过而立,却已经留着几缕长长胡须,老成了很多,从同周泊这样的浊世佳公子,一跃成了中年落魄秀才。
他本该很有点书卷气,但穿着宽肥的衣衫、裤子,处处都不合身,头发扎别在右肩,腰带边夹挂着一副铁铲、两把切饼小刀,在灯下一清二楚,连袖口洗浆白了都展露无遗,无论好多的气质,都登时被市井气冲得烟消云散。
若让白云漠说对他第一眼的印象,他大概会问他酱饼一个多少钱。
第23章 残铁
胡来食肆的老板看到周泊,“哟”了一声,没有接待的打算,反倒踱步转了过来,上半身靠在柜台。他声音也懒散,带着股提不起精神的劲,却让人觉得很舒服:“稀客啊,周公子这么命大,如今还没死呢,怎么千里迢迢挪了贵足到我这买饼?”
他开口便是这么难听的话,周泊也不气恼,感叹道:“人越老讲话越难听,简老板还是那么随心所欲,论起福大命大,在下怎么比得过你。胡来食肆虽然是小门小店,既然还开张,我就能来吃饭,今日,我还带了一位朋友照顾你的生意。”
“你还有朋友?”
周泊将鸦睫一垂,笼出片阴影,看向白云漠,笑容里多了几分落寞和自嘲:“ 惭愧,连简老板都看出来,在下多年来游历江湖,知交朋友却寥寥无几,确是难得有人相伴。”
简老板:“……”
这厮好端端装什么呢?
他几分恶寒,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,眼珠一转,跟着瞥过去,白云漠手习惯压在剑柄,安安静静坐在周泊身旁,竹笼中的光微暗,从他角度看人被周泊挡住些许,面容浸在朦胧昏昧里,挺拔冷凝,只能从轮廓辨明年纪。
他和周泊说话间,白云漠一直默不作声,此时敏锐地察觉什么,抬起眼和老板对视,昏昧被一叶寒刃割开,不算太友好。
简老板收回了目光,心中啧啧称奇,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,原来装模作样的缘由在这呢。
白云漠只觉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里,似乎韬藏着一股精光,审视着他。但那一眼很快结束,无法再去细看其中是否有什么。
这也是周泊的“朋友”?
简老板扎起袖子,大马金刀挥手:“行吧,吃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