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30)

2026-10-09

  周泊挑了小半时辰,吕峻已经看得眼酸,在一旁道:“白少侠这风华正茂,穿个粗布麻衣都好看,我怎的不见您对我们——我们几个侍从这么上心呢?”

  “人靠衣装马靠鞍,你们若全和他容貌相当的,我定然也对你们慷慨很多。”

  吕峻无语:“您这不是强人所难?”他们是剑使,又不是靠脸混饭吃!心里长叹一声,转头出去门口看看街道。

  这回白云漠换了一身云锦乌黛衫,品蓝内衬,软皮腰革,身量刚刚好,越简单的样式,越显出他的俊逸干练,耳畔尽是伙计们巧舌如簧的夸赞,再看铜镜里自己的形容,和往日已全然不同。

  他顿时有点赧然:“这些……这些太贵重了,我还不起。”

  “你我是不是朋友?”周泊早知他要这么说,“若你把我当做朋友,又怎需要计较这一二衣衫,我不要你还。”

  “若要买,那最便宜的几匹布衫就足够裁了。”

  周泊正翻看布料,眼风横飞,蹙起眉:“白云漠,你听不听我的?”

  不知怎的,他一瞥眼,一蹙眉,再念名字,仿佛下了咒,古潭中惊掠鸿影,震出几抹轻飘飘的涟漪,白云漠便不能说出拒绝的话,从后颈泛出一阵古怪的热意。

  还没到盛夏三伏天,岭南果然比别的地方热多了。

  他憋了半天,只固执地再道出一句:“我日后一定还你。”

  “怎么还?只怕将你卖给我都未必够呢。”周泊却不放过他了,起身走过来,细细打量他一眼,揶揄,“若你给我做吕峻这样的侍从,这怕更要做百八十年,你比他好看,可以多算几两月钱。”

  吕峻虽然站在门口,耳力听得清里面说话,闻言翻了个白眼。

  白云漠竟然还点头:“只要能还,多少年我都还给你。”

  周泊一噎,他是没事撩闲,这会反而自食恶果,接不了话,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,又把刚才看了数遍的布再看了一遍。

  他们刚走出布庄,身后传来几声惊叫,一匹急马从身后飞奔而来,行人们慌忙向四周闪躲。这匹马雄健高大,马蹄踢踏间,将他人摊铺掀翻一地,商贩们对这横祸避之不及。

  白云漠横臂,带着周泊和吕峻往后闪避,抬头看去,骑马者虽然不高,身上肌肉鼓起,须发扎起,通身筋骨皮肉如钢铁烧红,简直是一座小山,带着马高跃而起,遮蔽日头,半片天光都霎时收进阴影中去。

  他在马臀扎过一刀,这马已经失去理智,在大道上狂冲不止,却见不远处一老者驼着背,拄杖缓缓走过街面,而飞马转眼就已经冲了过去。

  那老者不过将将马腿那么高,若是遭铁骑践踏,立刻就要血溅当街!

  白云漠瞳孔一缩,握住静水,要飞身上去救人,肩膀搭上一只手,周泊将他按在原地,敛起眼,悠然道:“不急,你且看。”

  眼见高头大马的影子笼罩下去,老者已经避无可避,许多路人已经不忍再看,掩住双目。

  老者还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头,和飞马暴烈的速度比起来,那就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眼。这时,他往下一蹲,丢掉手中木杖,忽如弹簧蹦起,双腿夹住马头,一拧一转,高马嘶鸣,竟被力道带着,猛地朝地面砸去。

  大汉从马上摔下去,在地面滚了一圈,不觉得疼痛,而老者凌空一翻,就已经坐到了大汉的肩上。

  他们才看清这大汉容貌粗野,双目凸起发红,浑身盗汗淋漓,显然陷在油煎火烧之中。

  他被老者像夹住马一样夹住脖子,勃然大怒,用力晃动上半身,抬起蒲扇大手就抓向老者。在他人眼里看来,就像是猛虎要去捉头顶的虱子,极为滑稽,但被他捉住,又是极为可怖。

  老者不慌不乱,伸出枯枝似的两指,瞬间戳中他双目,捞住头颅,从他背后翻下,两指并拢,又是直接戳入他大椎穴。只听大汉痛吼一声,已经同那可怜的马儿一样摔倒在地,身体瘫痪,再不能动弹。

  老者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楚,功夫老练,这大汉被他制服也不过在几招之间,着实令人惊骇。

  他伸手搜了搜大汉衣衫,又低头下去问了几句,不知对方说了什么,他摇摇头,越过大汉捡起自己的木杖,重新慢悠悠走了过去。

  众人目瞪口呆,白云漠才知这寻常无奇的老头,原来也是江湖中人。他见这人动作,偏头道:“他打赢了也罢,竟还想拿走他人身上的财物。”

  周泊也思索:“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,众目睽睽下,应该不能如此掉价吧。”

  两人正暗自咬耳朵,又一阵马蹄声响起,后追上来的数骑虽然急,但规矩许多,没有冲撞过路之人。

  周泊扫了一眼,轻哼:“走了老的来了小的。”

  行至大汉身前,马上的几个人翻身下来,拦住了老者去路。

 

 

第22章 胡来酱饼

  他们几人有大有小,神色警惕,都穿着同样制式的道袍,和萧莞、元鹤的不太一样,下了马,团团围了上来。打头年纪最大的中年人看了眼地上的大汉,先打量一会老者,恭恭敬敬抱拳:“前辈留步,不知足下可是半闲山人?”

  老者眼也没抬,摆了摆手:“不过是一个老头子,路过被马绊了一跤。”

  中年人并无轻视,反而越发恭敬:“谁不知道半闲山人指法出神入化,连神兵利器都可一指敲断。观此人伤势,若非是前辈,又有谁拥有如此功力?”

  “恭维的话便免了吧,我年纪大了,不过保命而已。”

  “晚辈是正天宗的弟子,此人服用假药,走火入魔,我们一路追逐,还要多谢前辈出手。”

  “哦,”半闲山人说话不咸不淡的,“你们几派真是同气连枝,正天宗在千里之外,都跑到信都来帮琅风门找心法了。”

  正天宗弟子听他这样说,也和气地笑笑:“我辈正道理当如此,何况此事牵动江湖,一发而动全身,我们不过奔波些路途。不知前辈……”

  “不知道,他身上没有。”半闲山人已经打断他后面的话,他面无表情,显然懒得与他们在这里互相奉承,杵着拐杖要往前走,众人不敢拦他。

  说完这话,半闲山人转身离去,进了对面巷子,只一眨眼便不见踪影。

  “师兄,这老儿脾气真是奇怪。”有个年轻一点的弟子凑过来,颇有不满,嘀咕道,“我们堂堂正天宗对他如此恭敬,他说话还阴阳怪气。”

  “休要多嘴!”中年人神色一凛,往四周看了一眼,确定半闲山人真的走了,才放下心来,“他常年隐居在岭南,已经多年不参与江湖之事。没想到,这消息还没传遍岭南,他就已经如此清楚。”

  他目光担忧:“若半闲山人为此事出山,那便十分棘手了,我们几个人加起来,只怕还不如别人一根手指。”

  见师兄说得如此严肃,他们几个正天宗弟子对视一眼,心中再有疑惑,也不敢胡言乱语了。

  他们人多,又是正派子弟,总不好像半闲山人一样蹲下,堂而皇之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大汉身上摸索,此时见人已经昏了过去,几人便合力将人背上马,扬鞭而去。

  周围的人看了一场戏,啧啧惊叹,只觉回去又有一番谈资。倒霉的商贩们利索地收拾起东西,街道很快恢复平静的日常。

  “岭南多江湖野客,卧虎藏龙,从前清王管着,都很收敛,他们隐姓埋名于此,此番旧事再提,定然有许多人重出江湖。哈,以后的热闹可不少了。”

  周泊打着扇看着他们离去,又告诉白云漠:“在此地,连老弱病残都有可能是江湖高手,你不用着急帮忙。”

  “倘若他当真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办?”

  “不可能,他下盘沉地,身体微微前倾,十指骨节异常粗大,食指中指偏长,一看就是指法大家。女人可能是杀手,男人可能是凶犯,老人可能是高手,孩子也会是毒蛇。”

  “照你这样说,我最好男女老少都不要管。”

  周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:“不错,你只要看着我、顾着我就好了,其他人一概不许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