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34)

2026-10-09

  然而若无争斗,便无江湖;有了江湖,争斗又哪里能有尽头。

  在这严峻的骤雨里,三人预感前路恐怕将艰险重重。

  周泊合扇:“吕峻,白少侠,既然想要得到的消息已经得到,你们先行回去吧。我与简老板许久没见,还有几句旧话要叙。”

  他们两人熟识,又都是山水郎,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,白云漠自觉不多好奇,和吕峻出去。

  等他们离开胡来食肆,简非为主动添上酒,两人没有说话,只是一起饮了数杯薄酒。

  在这乏味的相处里,简非为终于率先打破沉默:“我本来还不相信,现在看你这样,竟然是真的武功全无,只怕现在随便一无名小卒都能杀了你,徐剑主,你对自己够狠啊。”

  徐游月执着酒盏,一弧黄光镀在杯缘,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虚假的脸:“既然要做戏,就要做真一点。若谁想要徐游月的头颅,在下恭候。”

  简非为敛起眼,缓缓道:“那要是——我现在想要杀你呢?”

  徐游月:“那我就死定了。”

  “你也不稍稍挣扎一下。”简非为不禁无语。

  “比起死了的徐游月,一个活着的徐游月对你来说更有价值。”

  简非为摇头:“你比我更像一个生意人,最可恨的是,你每次都说对了。付出这个代价,程泰言的脸都要笑僵了吧,也亏得你,还能找到这么一个……跟明月序毫无关系的棋子。”

  “兴许我的运气还没有用光。”

  “你还有什么想买的?”

  “关于白云漠的情报。”

  简非为呵呵一笑:“那是另外的价格了。”

  徐游月淡淡讽刺:“看来还有山水郎之首益善先生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
  “我又不是神仙,我这本名为天下的册子,只记录人活过的痕迹,死人的事,那是阎王爷管的。”

  他眯起眼,盯着徐游月,神色渐渐冷了下来:“你怀疑他是清王之子?清王死了,全家抄斩,一只蚂蚁都跑不掉,你不是最清楚?他长得也不像。”

  肆内浮动着针芒般的死寂。

  好似说出什么,就会惊动经年蛰伏的鬼魅。

  “……不是。”徐游月摇头。

  简非为与他对视片刻,这才偏了锋芒一笑,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漠:“不是最好。不过你想知道,我便帮你查查,只是涉及当年的事,价格可不便宜啊。”

  他看出徐游月心思,更要趁火打劫。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舍得,即便是徐游月也不例外,如山水郎这样的图利者,岂非比那些既要面子、又要利益的贪心者更坦荡?谋取天下所有有利可图之事的益善先生,不会放过这笔生意。

  却见徐游月眼风一转,双目如炬,含笑看着自己。虽在名为周泊的皮囊里,但他本质仍是那心有千机的徐游月,简非为喝了几口酒,脑子还很清醒,顿起戒心。

  “倒是你,两年前来到信都,做起了一间食肆的老板。偏偏今年岭南就出了这事,莫非你早就知道什么,才在这里守株待兔?”

  简非为道:“你看你,我就不能是醉心厨艺,就想要来岭南卖卖酱饼,过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么?明月序的剑主也只是心血来潮,装成个山水郎,拐个白纸似的小少侠作陪,游历大好河山,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嘛。”

  徐游月道:“你不会告诉我,若天下太平、江湖无浪,山水郎又如何存在?”

  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。”简非为倒出最后一杯酒,重重砸在桌上,“不送。”

  他不愿意说什么,徐游月也问不出来,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,没必要多说。何况,周泊和简非为一向不太对付,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,简直等同于照一面只能看到自己阴影的镜子,实在令彼此都不愿意多看。

  徐游月起身离开,刚走到门前时,身后又响起简非为的声音。

  “你这步棋,下得太险了。”

  徐游月背对着他,简非为看不到他的神情,只看到他缄默冷峻的背影。

  “除了明月序,我没有什么可以输掉的。”

  木门吱呀,胡来食肆重归悠然的清静。

  周泊走出胡来食肆,在里面吃过饭、喝过酒,待了很长时间,周身养出了暖洋洋的懒惰,乍一出来外头,夜风泼透衣物,顿时觉出几分凉意。

  长街上十分安静,信都的人睡得比北边早些,这会摊铺都收拾干净,空空荡荡,只有一轮弯月驻留在云间,莹然温柔,散落下淡淡光华。

  周泊抬起头,静静看着月亮,什么也不去想。像这样脱离浮华后,只有一个人的时间,对于周泊来说是常事,从前他有他的剑,所以他已经觉得足够,现在剑不带在身边,便太过孑然了些。

  他的剑叫细眉,弯弯如新月,作为剑,看起来则太过温柔了。

  他慢慢往回走去,才出了胡来食肆藏身的小巷,在转角处,一道嶙峋的影子斜照在墙上,久立不动。

  周泊看到了白云漠。

  白云漠背着月色,抱剑站在那儿,如块吸尽清宵夜辉的铁石,听到脚步声,他转首望过去,便看到周泊微微出神的模样。

  “你没有走?”周泊问出口,目光向下移,才发现自己多问了。白云漠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披风,是去而复返。

  白云漠径直走过来,将披风递来,给周泊穿上,与医馆照顾生病的周泊时一样,下意识延续了这种习惯。

  “我本来回去了,走到半路,我想到你独自一人,可能会有危险。”白云漠清亮的眼看着他,“所以,我跟吕小哥说我过来找你。”

  周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,只是按部就班地说出话:“你不必担心,我的命不值钱,很少人会想要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水郎,得罪我们这些人。”

  白云漠问:“若是刚好有呢?如果我没有来,谁能保护你。”

  我不需要保护,周泊心里想,但他又忽然困惑地惊觉,现如今的他,不是目下无尘的明月序主人,他竟然无法抵御任何有预谋的杀害和偷袭。

  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少年,像一块石头、一根野草、一把旧剑,自己尚且都雕琢不成形状,便想要保护他。

  这点恍然像一根刺,在白云漠出现之后,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,不痛,也不痒,但过于新鲜,以前从未存在过。

  不经意地,让他想起在鹊仙县夜游回去的那一夜。

  他起先睡得不是很好,能听到隔着一面墙,睡在另一边屋子的人擦着剑,白云漠也没睡,不知出于什么缘故,他只是重复着擦剑的动作。而周泊就着那种沙哑单调的摩擦声,不知过了多久,渐渐睡着,还短暂地做了一个梦。

  他梦见一片空旷而荒芜的河渡,夜色浓得分不清边界,白鹄时而如幽影在灰暗里闪过。徐游月坐在一叶小舟之上,七弦琴和细眉都在自己身边,他独对这一片飘渺的水天。

  忽然有一声剑鸣,惊扰一切,他的小舟微微沉下,徐游月抬头,白云漠落在他的身后,衣发飞扬,带着春雨的潮气,芦花含羞地弯腰。他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梦。

  你怎么来了?

  我不可以来吗?白云漠反问。

  徐游月道,我觉得你应该出现在周泊的身边,总之不是在徐游月的身边。你保护他,你相信他,你尊重他,周泊是周泊,而非徐游月。

  白云漠想了想,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周泊,我就不能来了吗?

 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。

  不知道谁用剑击舟,受内力的驱使,舟身开始游入芦苇丛中,下面深邃神秘的江水泛开波澜,潺潺流动。露水飘动,水光里有徐游月,也有白云漠,绿色的萤虫穿行耳边,点缀如碧珠。

  一直向前,一直向前,渺茫而沉重的远方不知是否可以抵达,若不曾同舟而行,也许就不用感受别离,但人只要还不能脱离七情六欲,一定会为其牵绊一二。

  披风系好,周泊从潮湿的芦苇中脱出,看着白云漠,忽慢慢笑道:“也许你说得对,我……需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