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梦幻泡影
熄灭的灯笼飘荡,长街萧索,偶尔经行一两间院落,听到其中谁家喁喁私语,饱满的、盛不住野红的刺桐花闹腾,肆意泼出檐外,几乎垂到了发顶。
两个人并肩漫步,从寂静的街道上走过。
沐浴在这样温和的夜色里,周泊久违地感到松乏,与他说话:“白少侠,你有没有做过那样子的梦?在这样空荡荡无人的街上走,时间变得凝滞,除却你的呼吸,好像没有其他生机,无论你从哪里走下去,最终都会回到开头,你被封锁在里面,只能看到重复的道路。”
白云漠道:“听说人会一直梦到自己心里恐惧的事物。”
“我十岁那一年就常做这样的梦。小时候,我和现在不太一样,我讨厌……”他微不可察地一顿,轻快地滑向另一个词语,“念书,只觉得枯燥,烦厌,又很辛苦。”
周泊难得提起他自己的事,白云漠则无法想象出他不喜欢念书的模样,周泊气度文雅,看起来就是那种三岁写诗、七岁看老的神童,比起当山水郎,还是更像做文章的书生。他看的书很多是遗篇旧籍,晦涩难懂,白云漠在路途上无事可做时,借来看过几回,每次眼皮都如灌了铅一样。
他想不出来,便生出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周泊的新鲜与好奇:“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。”
周泊说的自然不是念书,书对于他来说,反而是那些辛苦之外的快乐。
他说的是习武,习武的初期,就像在无止尽攀登,还横陈着不公平的楚汉河界,生下来就已经注定。有的人天生便轻易可以窥见东升之日,有的人不知道要付诸多少汗水与眼泪,还有人到了半途便摔了下去。
他的天赋很好,好到天生就是该拿剑的料子,但他要追逐的人,却是另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。
“读书对我来说不是很难,难的是他人对我的要求。我读文,也读武,我爹就是我的老师,他成就不凡,常常会认为我学得太差,做得不够,动辄便罚;平日也待我极为严苛,未尝有过温和神色,极少愿意称赞,大多时候都是不满,仿佛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,否则便是不思进取。所以从小我对他的畏惧,其实远大于敬仰。”
周泊想起那些孩童意气的年少,不禁也有些赧然:“……有一次,我实在忍受不住,便下定决心离家出走。”
“因为一个剑招看错,我被他罚跪在外面两个时辰,我心里赌气,不肯再扮演乖顺,恰好那时家中有宴会,便趁着众人忙碌之时,偷偷跑了出来。我没敢带贵重的金银,怕被歹人盯上,但也不知道该去哪,只不过在城州里漫无目的地走。”
“起先我确实觉得很有趣,外面纷纭的事物全然崭新,不用矜矜业业地等待做下个时辰该做的事。很想要的玩偶、寻常孩子爱吃的糖食、从没看过的话本子,我在那天都买了个遍,一整日在河边小坝坐着,什么也不用做,看到野猫和黄犬趴在坝边打盹时,我想,像它们能浪迹天涯,虽然要忍受饥寒,可不也自由自在么?等到了晚上,我开始往回走去,沿街的摊子渐渐收了,原本晴朗的日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的寒冷,我站在长街,仿佛从一个热闹温暖的世界掉到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。”
这事情微小得像一个笑话,因为幼稚犯下的错误,却从没有被遗忘。周泊的记性总是过于好,好到连厌恶的记忆也不能丢弃,只要一想起,一切便会重新拍打尘埃,翻涌起来。
他并没有走得很远,是一个不容易被找到,但也不容易被抛弃的距离,他走在空无一人的世界,话本子看完了,棉花芯的玩偶丢了,糖也在袖袋中不知何时化成一小粒石子。他生出一丝无名的恼怒,在其消失殆尽前将其拿出来,奋力丢出去,河坝上连一个涟漪也没有惊动,仿佛天地是冰凉的镜子,照出独身一人的影子。他坐了下去,蜷缩着枕住自己的膝盖,看着月亮,月亮只回报他浅淡的光辉。
“我走在街上,开始想,他们难道还没有发现我的离开么?我爹会不会很生气?是不是他下令让别人不必再来找我?我可以解脱了,没有人再日复一日逼迫我,没有人一味地要求我,我想走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”
“我爹对我严厉,但养育我时从未亏待,比起平民百姓,我所享用的已经是他人一生渴求不到的,本该知足了。也许我错了。那时天气很冷,到后半夜衣物都被浸透,街上唯有一家馄饨支着摊,我很饿,但钱袋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,便只能坐在街边台阶,看那薄雾缭绕,香气弥漫。城楼入夜变得很陌生,我起先逃离的窃喜,越来越单薄……心里反而生出寂寞。”
“是我擅自跑出来,原来他也不会来找我。我其实希望有人会来,满城地寻找我的踪迹,担心找不到我的存在,等我回来。”周泊伸手拂过低低的花枝,神色被花影匆匆搅碎,“我一人无趣,便胡思乱想,要是我走丢了,或是死了,以后再也不会出现,消失于他的眼前,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。”
白云漠看着红花轻颤,徘徊在清瘦苍白的指间,它们缱绻地依偎,绕着、没入他袖口之中,掌与腕的连接间生着一点小痣。一阵无缘由的冷意,好似已感受到那五指搭上自己的手腕。
他的心骤然很软,如过熟的青枣被虫子啃出一个小洞。
“最后他们出来找到你了么?”
“……”周泊转过头,寻常笑道,“没有,我自己回去了,一切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究竟是心血来潮,还是故意对白云漠说出这样黯淡的心事,或只是看到白云漠等他,忽然间不得不说出来?吐露琐碎而脆弱的东西,对他来说,等于挖出自己诚实而软弱的部分供人观赏,留给别人伤害的机会。
他说出,也许只是笃定白云漠一定不会用来伤害他。
在天下人口中完满的青衣剑主,与奔走于街道无人追寻的离家孩童,早就变成了两个人,所以大可肆无忌惮,不怕被认出。
白云漠原来认真记住过徐游月,他那样憧憬,周泊竟不知道。于是他也要埋下一个秘密,让白云漠也不知晓这故事的主角是一尊神像的前身。
过了今夜,他有预感,再难梦见这空洞寂寞的梦,它将烟消云散。
简非为的酒酿得适口,周泊不觉喝了最多,一吹风露出微微的醉意。
他低低问:“我好像喝醉了,你可以牵着我走么?”
“离这大概有一里路。”白云漠答非所问。
周泊困惑地抬起头看他:“什么?”
干燥温热的掌心牵住他,倏忽加快脚步,他不由被拉着走出了重重叠叠的花枝,天地是冰凉的镜子,照着眼前人的背影变得明朗,月光蓄在指与指牵连的空隙间,微微用力,如要抓住一捧,暖得似梦。
“馄饨摊。”白云漠偏过脸,眼睛也有月亮,“我请你吃。”
玉盘盛着珍羞,瓜瓣雕作芙蕖,一道道呈上。
“蟹酿橙、雪霞羹、龙井虾仁、莼菜银鱼……客人,您的菜齐了。”
远处小楼藏在柳丝之中,画舫里笛声轻扬,几人落座其中。
四月,他们从信都离开,一路北上。
线索只有手中属于折梅剑的残片,经过商议,他们决定先前往北州。数十代江湖新旧更替,剑道最兴盛的地方还是在中原以北,自古惊才绝艳的剑道师祖都在那出世,而北州周边大小城池,都有人相继开宗立派,可谓剑道鼎盛。
前朝到了中段,江湖各派青黄不接,后面又被朝廷压制,凡武林中人皆为草寇,不许肆意而为,或躲避风头,或被清理门户,一时之间人人自危,萧条不少,许多老派也就此失传与归隐。
再到改朝换代,太祖曾受江湖豪杰义士所助,遂推行侠义之道,重新兴起武林百家,拜师学艺者亦多了起来,各大门派正值朝气勃勃。
不过,也因为太兴盛,曾被太祖扶立、封其主为青衣侯的明月序,便被现在的朝廷盯上。它是一块可以割收江湖利益的肥肉,可惜多年来自立自足,天家也难以把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