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36)

2026-10-09

  话说回来,琅风门师祖百年前在北州立足,很快发展了起来,门风清正洒脱,遂成了受人敬仰的天下剑门。

  他们现在,就是要去找琅风门,弄清楚折梅剑为何会流离到岭南这边的犬邑山中。

  从岭南过去,最快的线路也得走一个多月,所以也急不得。周泊熟知天下地理,对这些地方了然于心,因着带白云漠,将这千里奔波的劳碌,都变成了游山玩水的旅途。

  与其干着急,还不如借着一路行走,多探听消息,看看这些江湖人的动静。周泊如是道。

  最先过江南,明月序便在江南,周泊对这儿再熟知不过。四月白蘋未开,荷花已满白堤,下雨时娉婷愁杀,晴光时娇立若仙,女子穿着各色薄裙,乘在莲船上采荷,嬉笑歌唱,引得岸边人注目。

  水如蓝玉的时节,白云漠陪周泊在湖中赏游,画舫内坐席用屏风隔开,周泊和白云漠谈天说地,吕峻就在一边装作脖子落枕,一味看荷花。

  柳絮入窗,沾在剑鞘之上,柔如水,轻若燕,谁也没在意。

  过了十里荷堤,下画舫时天又飘起了细雨,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匆匆喊住他们,白云漠正撑开伞,闻声回头,还没看清脸,就被塞了一袋东西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眼见她马上就要跑掉,白云漠追了两步,将伞一抛,刚好落入她怀里,孰知她抱住伞,霎时如只兔子窜走,扭头跑得更快了。

  白云漠回到周泊的伞下,打开布包,一块块圆滚滚的菱角在里面,削好了皮,乳白香甜。周泊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视线。

  白云漠回头,简直困惑:“她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

  吕峻看着他,摸了摸下巴,心中道,好像是比先前胖了点,更俊了点。之前白云漠不在乎容貌衣着,又吃得随便,个头抽条如竹,脸上的皮贴着骨相,锐气过盛,相较起第一面,现在弧度便要柔和些,穿着新裁的春衫,恍然让人想起他才十八岁,还是一个少年人最青葱的时候。

  吕峻顿时挤眉弄眼,碰了碰他肩膀:“哎哟,人家小娘子特地给你的,一片心意,你怎么这么不识趣?你要不知道,又借给她伞做什么?”

  白云漠被吕峻说了一通,不知道他急什么,又不是送给他的,难道他也想吃菱角?便回道:“我看她是采莲女,没有带伞,雨若下大不好回家。”

  吕峻:“方才买莲子汤,那个盛汤的娘子多给你盛了半碗,还使了四五次眼神,你看不到?”

  “我见她似有什么隐疾,多看会让人不快。”

  “……画舫上吹笛子的巧娘总是看着公子,吹的是《野有蔓草》,你也没发现?”

  白云漠更困惑:“那又怎么了?”

  吕峻释然了。上天给白云漠这样的长相,便剥夺他的风流情趣,上天是公平的。

  周泊撑伞悠然往前走,听他们两在耳畔你来我往,终于开口道:“女儿家一点心意,白少侠既给她了雨伞,便算还了,收便收了吧,总归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。”

  吕峻“咦”了一声,问:“公子,去哪?你方才在船上说,江南此时风光好,正是天底下最清丽的景象,不妨多待几日游玩。我们届时还可以直接从这里走水路,一路到北州旁边,还更快呢。”

  周泊步履未停,微笑:“我说过么?不过我想了想,虽然水路更快,但我一向晕船,只怕吐得昏天暗地,十分难受。我们还是继续走,从醒山岭进中州,过万马关,也让白少侠看看其余风光。”

  他眼睛笑眯眯,扫向白云漠:“白少侠以为呢?”

  吕峻寻思,帝京早已两代不在关中,那中州风景无非是昔年故宫,纵然平原风光浩瀚,又怎么比得上在江南一带赏玩?

  明月序依江靠水,剑主从小看到大,还晕起船了?

  不过,吕峻比白云漠对此要知情识趣得多,没在这会拆台。

  白云漠自无意见:“听你的。”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游月:旅行达人/攻略做满/车马已订/一手包办

  云漠:到点吃饭

 

 

第26章 借宿

  阿难在万马关这一带,已经生活了很久。

  他从小就出生在中州,虽然家中清贫,吃穿用度都极为节俭,但父母却待他很好。好在阿难懂事,自小便勤劳肯干,等到他十岁时,父母被征去修缮万马关佛窟中的佛像,一去就是四年,一年到头只来两封信。

  他为了读懂信,跟识字的药铺掌柜学过,从前家里有几本佛经,母亲常常翻阅,他约莫能看懂简单常见的字。三年前,是他最后一次收到来信,但那天他却希望自己再也看不懂。

  佛窟修缮时洞穴坍塌,埋了许多修佛的苦力,也包括阿难的父母。

  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叔叔,叔叔介绍他到万马关,那边有一家客店叫酬三碗,老板与他相识,听闻最近找人打下手,可以去他的店里当伙计。

  阿难既然已经孤身一人,便也没有必要在这儿久留,他收拾了东西,来到了酬三碗。

  酬三碗的老板也是中州人,名叫闻雷,听口音还要更偏关东些,他身量比寻常关中人矮,但他的嗓子却比任何人都要亮,他一说话,仿佛整个万马关都为之震动回响,天大地大,充斥着他的笑声。

  他看过阿难的信,用力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,阿难觉得耳边打了一场雷,自己被他一屁股拍坐在地上。

  阿难就此在酬三碗住了下来。

  风吹雨打,南来北往。

  这样的日子已过去了三年,阿难习惯了在酬三碗的生活,习惯了闻雷的声音,如果可以,他愿意长久地待在这儿。

  这一天也是寻常无奇的一天,他整理着桌椅,准备招待着各种过路的客人,勤快地上酒、上菜,细心擦拭那些油腻腻的桌子。

  酬三碗位置偏,客人不算多,也不算少,来得快去得快,江湖客常光顾的店铺总是会发生意外,尤其是在有酒的地方,这里也曾发生过几桩纠葛,但最后都得以幸运地平息,不至于被砸烂店面。

  今日最后到来的客人,阿难便很喜欢。客人也分让人喜欢的,难伺候的,还有可怕的,对眼前出手大方、斯文有礼的文秀公子,他自然比平时还要殷勤。

  周公子只带了一个侍从,还有一个和阿难差不多大的剑客,阿难听他叫他白少侠,他们三个人来得很晚,天色已暗,酬三碗作为一家以卖牛肉和烧刀子为生的客店,并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。

  周泊三人已经走了半个多月,长途奔波,即便途中常有风景可以欣赏,但毕竟总是还顾及着玉像之事。现在,他们连夜行走,也得在过关时停下来休息一晚,吃上一顿热饭了。

  从信都到万马关,他们见到了不少四大派的弟子,因为是名门大派,连朝廷都尊敬几分,穿着总是要和盲流之类区分。他们无不都是三三两两,追查任何关于假药的消息,神色谨慎。

  初时,他们有些想要图名得利的期盼,壮志勃勃,毕竟逢乱出英雄,太平的日子虽然安生,可要像前辈一样崭露头角,却是难如登天。很快,那些如豺狼、如毒蛇的“盲流”总是时不时冒出,肆意而为,稍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。

  这一池水越发浑浊了,朱红腻滑,绵延不绝。

  不过因他们四处调查,盯上周泊一行人的人便少了许多,毕竟周泊和白云漠怎么看都像是在游山玩水,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,去关注玉像的各种小道消息。

  所谓用神仙骨做成的仙药,在五湖四海贩卖,连一个源头都查不到。

  酬三碗的酒很烈,又很醇厚,他们简单吃过饭,便打算在此将就一夜。

  到了晚上,万山关雷声不绝,云龙滚滚,暴雨还没来,听伙计阿难说,可能不会下雨,但晚上一定会刮很厉害的风,要把门窗关紧。如果想睡觉的话,阿难的屋子虽然很小,床底也是石头堆砌起来,但可以躺下来休息,也许会睡得腰酸背痛。

  左右一张床不可能睡下三个人,他们只要了一碟花生,两壶酒,在肆内桌边坐着。

  阿难把酒端上来,给他们倒上,就听到周公子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