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侠别跟这种孩子一般见识。”周泊抛出一瓶金疮药,郑轲头没转,眼睛也没看,直接伸手稳稳接住,“阿难,还不跟大侠赔罪?”
阿难忙道:“是我粗手粗脚,冒犯了大侠,还请大侠不要跟我一个小小伙计计较。”
郑轲冷哼一声,将药塞弹开,撕下衣物整理自己的伤势。灯光低暗,也能看到他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,皮肉绽开,见之触目惊心。
等郑轲喝过了半壶酒,门外的风沙已经刮得十分厉害,黄风自远处卷没天气,如一面土墙推挪向前,遥远起伏的戈壁模糊,看不清轮廓,连窗户都必须压上桌椅才不会被吹开。
一声声凶悍的呼啸,整座酬三碗受狂风侵扰,摇摇晃晃,如沙海中的浮萍,带来惴惴不安的寂静。
门第三次被敲响。
所有人看着门,门栓上下摇晃,可见外面的风沙多么残暴。
周泊感慨:“看来世间忙碌的人多得超乎想象,即便是这样凶恶的天气也非要出门,这次还能走到这里来的人,下盘一定稳得可怕。”
白云漠道:“左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,多一个,少一个,也没有区别。”
罗镜苦笑:“这回不知道又会是何方神圣。”
门外的人已经开口,即便风沙把人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,但他们都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有人吗?有人吗……”她的声音恳切而低微,“我和商队走散了,我三岁的儿子害了风沙病,正发着烧,请你们开门让我进去吧……”
分不出是风声还是孩子的哭声,呜呜咽咽地流动,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来的沙铃,丁零当啷地作响。女声,哭声,铃声,糅杂在凄厉的风声尖叫中,宛如枉死的鬼魂夜半前来。
她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。
这次,谁去?
除了阿难两腿打颤,屋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动,烛火摇晃许久,彼此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。
白云漠想要起来,他不怕什么偷袭,若是真的,那么更不能坐视不理。周泊抢先一步,在下面拉住他的手,牢牢压回膝盖上。
周泊道:“既然选不出来,那我们不如——”
他环视一圈,所有人都抬起眼看他。
“猜拳。”
这是最公平又最容易服气的办法,只看运气来抉择。
罗镜看着自己的手,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周泊:“愿赌服输,劳烦罗先生了。”
下次出门真该看黄历了,罗镜再度苦笑一声,只能自认倒霉,再次从位置上起来,酒肆中的视线跟着他挪动。
他刚打开门栓,门就被风霍然吹开一道空隙,沙砾争先恐后地扑来,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。罗镜微微眯眼,看清了门口的女人,她整个头裹在防风的大帽里,几乎融化在土黄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抬头和罗镜对视上,里面满是祈求。
她衣服拉严,包住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,那孩子双颊通红,满头冷汗,呼吸看着十分微弱。
女人将孩子托起来,恳求道:“您帮帮忙吧!”
罗镜心中迟疑之际,门已经又被吹开些,女人快步钻进来,客店里杯碗震颤,轻点的纸张账本直接被吹飞,满屋飘扬。阿难大呼小叫,跑过去把东西抢回,罗镜用力把门关了回去。
女人冲他们深深弯腰:“多谢各位大侠,多谢各位大侠!各位大恩,我一定铭记在心!”
郑轲冷冷瞥过去,见她帽子拉得很低,紧紧掩住口鼻,虽然没有露出全貌,但顺着眉眼,已经能觑见几分姣好容貌,也没有中州妇人脸上常见的晒斑,显得秀气很多。她脚步、气息寻常,不是有武功的人,郑轲面色一缓,目光有所意味地在她身上徘徊了一会,那死了全家人一样的脸竟然对着她笑了笑。
这一笑不如不笑,妇人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。
她坐下去,摇晃手臂,哄着怀里的小孩,一边擦拭他的汗水,声音低低婉转,唱着带有方言歌遥。
郑轲往她那边挪近些:“娘子打哪儿来的?”
“我是南边的,丈夫病死了,来北方投奔婶子家。”妇人在这里显然有点局促,但还是应答,“只是现在我和商队走散,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。”
她面色黯然下去,阿难见不得这种万山关的穷妇人,已经烧了壶热水,倒给她喝,边安慰道:“娘子别担心,既然风大,商队更是走不了,肯定在哪里歇脚避沙,明日你出去,说不定很快就找到啦。”
妇人没有放心多少,只能强笑:“我们孤儿寡母,若走不出这,真不知道日后怎么办。”说到此处,她心中也觉得哀戚,垂下眼泫然欲泣。
郑轲闻言,嗤笑道:“有什么可怕的?这位娘子,明天你就跟着我走便是,这一带的路我再熟悉不过,我走南闯北,杀匪送镖,谁听到我紫云镖局不给两分薄面?商队个个排着队求我们护送呢!带你一个小娘子去找他们,也没什么难的。”
这会好像手又不痛了,他身上还受着伤,嘴上已经吹了起来,还夸下海口万马关没有他找不到的人。他越坐越近,那妇人越往旁边躲去,几乎要挤到了墙角。
周泊道:“我瞧是有点醉了。”
吕峻背对着郑轲,暗声:“喝了两滴马尿就找不着北了,还想当人家儿子的后爹。”
周泊摇头唏嘘:“我看未必,这种人就是贪图美色,哪愿意负责,就算是苦读诗书、满腹经纶的书生,一朝高中抛弃发妻者也数不胜数。罗先生,你说对不对?”
这让他怎么答?秋鹤苑全是书生!
罗镜面色有点尴尬,作为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,理当非礼勿听,不该听他人背后非议,但他和周泊一行人坐在一起,早已被看成一伙,若那镖头听到了,自己也脱不了干系。
他含糊地应了两声,转向白云漠,只有这少年剑客没有参与,决定靠他转移话题:“周公子言语风趣跳脱,可别拿我开玩笑啦。我看白少侠沉静内敛,想必平时也难以招架吧?”
白云漠开口:“我……”周泊已经道:“他不会。”
吕峻一拍手:“长夜漫漫,天涯相逢即是缘,罗先生不妨分享些秋鹤苑风流逸闻吧!什么铡美案、金玉奴棒打薄情郎、杜十娘,大家都听腻了,来点新鲜的好。”
在罗镜多年的涵养岌岌可危前,后厨的帘子被掀起来,有个粗布衣衫的男人走了出来,阿难如看到救星,一下就跳起来,跑过去喊道:“掌柜!”
他这一声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,闻雷单肩扛着足要两人牵手合围的大酒坛,刚从酒窖里出来,正要把酒倒到水缸里去。他肤色深,典型的关东汉子,轮廓粗犷厚实,碎发如刺猬炸起,双目看来时别有锐利之气。
他瞧见店内坐着的数人,也不由一愣,先将手中酒坛放下,众人都感觉足下、碗盏微微一震,尘沙在酒坛下扬起,可见足有百八十斤重,连着酒坛,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担。
闻雷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个碗,轻轻一掂,连汗水都没出,伸手拍拍阿难,责怪道:“阿难,来了这么多客人也跟我不说,这一坛怎么够喝!”
第28章 拔山河
纵然阿难习惯了闻雷没轻没重的力道,也不禁回忆起那种浑身散架的酸痛,下意识往旁边一躲,可不知怎的,闻雷的手就像吸在他的肩上,又像是他自己将肩膀伸到了闻雷的手下,那只大手仍然稳稳扣住他的肩膀。
闻雷责怪他:“我们酬三碗在万马关名号不醉不归,要的便是让客人喝个痛快,怎么人一多就你胆怯和胡来,搞得我们照顾不周!你瞧,那桌的先生都没喝上。”
罗镜忙替阿难解围:“在下不善饮酒,并非是这位小兄弟慢待了我。”
“各位不介意就好,今夜客人的酒钱,就算我闻雷请各位的,皆不用收了。”闻雷笑了笑,大方挥手,阿难见他将一把把铜钱白白送出,正着急起来,就被他猛地搡了一把,“呆瓜,看你还愣在这里充什么木头?还不快去酒窖里多倒些酒,还有去年我封上的酒,绿盖儿,你记得放放酒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