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39)

2026-10-09

  阿难向来听话,闻雷说什么做什么,被他这么一说,也觉得好像因为太过害怕慢待了这些客人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向周泊、白云漠、吕峻看了一眼,道:“各位客人稍等。”便将布甩到肩头,一溜烟往酒窖下去。

  郑轲本拉着那美妇人,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在中州的辉煌经历,自闻雷出来,他的目光就彻底挪到了他的身上,如一块糖紧黏着不放。

  周泊若有所思,借着喝酒的情态,垂过头颅,向白云漠附耳道:“他行径时而警惕,时而轻浮,更多是做戏,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镖头,倒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有心人,你瞧出他的心思么?”

  白云漠掀起眼皮,也跟着周泊的目光,在郑轲和闻雷身上逡巡片刻,那人果然一反常态,只直勾勾看着闻雷,一手倒酒,碗中都快溢出了也不觉,似有些紧张,喉咙滑动几下。

  自江南一行后,吕峻便热衷于传授他些察言观色的论调,一来有助于他开窍,二来提醒他和周泊的举止,朋友就朋友,整天搞得跟断袖一样。白云漠被迫钻研过几回,自觉现在已经颇有所获,思索片刻,肯定道:“他喜欢闻雷。”

  “……”罗镜猛地把一口水喷出来,周泊把旁边的吕峻扯过来挡在面前,真希望自己聋了。

  吕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看周泊脸色发绿,千刀万剐的眼神飘来,极为心虚地转开视线。

  那边郑轲却没理会他们乱七八糟的碎语,而是专心将闻雷上下打量,他的脸因受伤而有些苍白,越突出几分削薄的戾气,面无表情,心里淬着暗箭。

  他缓缓问:“你就是酬三碗的掌柜?”

  闻雷点头:“是,我正是闻雷!”

  他铜锣般的嗓门刚敲响自己的名字,镖头已经如毒蛇射起,他拔出了刀,没有声音, 冲出去时他整个身体向下折叠,只到普通人胯下的高度,霎时变得无比柔软,可以随意地弯曲、拧动、融化,毒齿悄悄裸露,闪烁冷血的蓝光——用左手,他的刀简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
  如果不是太快,太阴狠,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,他们一定会赞叹于这种雷霆般发作的刀法,藏在险恶的丛林之中,你明知里面有蛇,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它发作的时候。

  闻雷还站在原地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,那能够让所有异乡人感到中州特有的亲切,对郑轲的杀意毫无所觉。

  他双手布满烈酒的气味,那是准备给客人的天涯之礼。

  现在有人要打碎礼物了。

  郑轲止住脚步,他缓缓地变高,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毒蛇重新变成人,并向着半空而去。

  闻雷攥住了他拿着刀的手腕,将他整个人都提起,郑轲悬在半空,双腿下意识乱踢,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,失重的感觉如七寸被人掐住。闻雷就像丢下酒坛一样,轻轻一丢,郑轲瞬间摔了出去,冲力让他一连撞碎了数张桌子,靠着用刀扎住地面,才勉强停了下来。

  郑轲猛地咳出一口血,只觉五脏六腑都挪位,火烧似地剧痛。

  众人一时沉默,妇人蜷缩在桌边,将孩子的头紧紧压在肩上,惊恐地看着一切,不明白方才还与自己说话的郑轲为何如此。

  闻雷将刚才放下的酒坛拎起,倒进柜台边一口大缸,酒香辛辣地飘荡出来,烧红的刀子穿肺,一味蛮横淋漓,将整个酬三碗盈满,浓得仿佛闻到就已醉倒。

  酒声如瀑,万里奔流。

  大缸满满当当。

  他抄了一把椅子,在大缸边坐下,看向所有人,被突然袭击,闻雷没有生气,反而还显得意外和气。

  “我知道各位为什么来这里,也知道你们想要拿到什么。这些日子,托江湖那些陈年烂账的福,我这小小酬三碗,生意倒是好了很多。”

  闻雷声音连门外的呼啸都可以盖过,即便混杂着口音,但他说话时沉如泰山的气度,让人不由自主听下去。

  “五天前,有一伙人来到这里,他们不是来喝酒,而是为了一个死人的东西,打得死去活来,你们说奇怪不奇怪?人总是什么都想要,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费尽心机去抢。他们杀来杀去,把大好年华都杀尽,最后只剩下一个赢家。说实话,他们在争什么,我一点也不想知道,我已经老了,心里只有一家小店,我很珍惜这儿,但他的疑心与恐惧,却容不下我这小小客店。”

  他一字一句,“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,如果有人让我过不下去,那我闻雷只能杀了他。”

  闻雷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,但所有人都已经知晓。

  除了清王的秘密,又有什么能让他们头破血流?

  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,他们本是无意来此,又怎的恰好与有心之人同道,他们不去找玉像,玉像倒是主动找到了他们。

  趁着说话的功夫,郑轲已经调理好了内息,他坐在一地碎木里,不由冷笑:“闻雷,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真够清高呐。看你这一手功夫,不减当年……呵呵,曾经在关东大名鼎鼎的拔山河,你落草为寇多年,手上沾过多少血,如今在这万马关当了十几年龟孙子,还真把自己当好人了?”

  郑轲说话毫不客气,仿佛刚才被拍飞的不是他,这一掌,倒让他想起了不少事情,当场将闻雷的旧事抖擞而出。

  罗镜恍然大悟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,听闻拔山河硬派功夫了得,铜头铁臂,当年横行关东,朝廷派三百官兵镇压,拔山河一人一马,赤手空拳将他们打得溃散奔逃,悍勇无双。看闻雷这几招架势,确实像是拔山河。”

  闻雷坐在那,面色沉在陈旧烛光里,经年风蚀后,沟壑疲倦,随地可见,朴素的形容不见睥睨神气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郑轲。”

  “……郑荃是你什么人?”

  郑轲咧开嘴笑了笑:“是我大哥,也是你拔山河唯一的朋友,最后却因为救你惨死。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?”

  闻雷摇了摇头,坦然承认:“没有,我当土匪,只是因为我爹是土匪,我爷爷是土匪,我们习惯劫掠为生,当亡命之徒,没有苦衷,也没有为难。他因为我造下的孽惨死,我无话可说,但你郑轲来,也不是为了给他报仇,不然数年前你就已经找过来了,所以我不会因此对你心慈手软。”

  郑轲脸上抽搐几下,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
  “不错,拔山河劫财无数,要说你面对清王遗宝毫不动色、那东西是不得不到你手中的,只怕鬼都不信!”郑轲啐了一口,从地上爬了起来,“要我说,我们不如一起先把他杀了,找到那东西,再来分也不迟!”

  周泊忽然道:“郑镖头此言差矣,你一个人杀不了他,本来就什么也分不到,若是我们一起动手,还要多分一块给你,岂不是便宜了你?”

  闻雷为震慑他们,特地露了一手功夫,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,眼见郑轲这个模样,他们心里不免要多思量一二,是否有命能咬得动这块骨头。郑轲鼓吹众人,正说得起兴,谁知有人打岔,戳着了他的痛处,当即看向周泊,狠狠瞪着他:“难道你们谁有把握一个人杀了拔山河?”

  郑轲抓起手边碗盏,劈头往周泊脸上摔去,却见他身边的白云漠将桌上的剑往上一抬,鞘头打碎陶盏,数片如箭矢飞回,猛地钉在郑轲双袖、腿边和裆下,惊得他捂住下三路。

  周泊扇子摇曳,好心劝:“郑镖头,就算吃不上一口残羹,你也切莫想不开啊。”

  郑轲一身冷汗,狞笑:“有种你一个人走到爷爷面前。”

  周泊微笑着又挪近白云漠一寸。

  闻雷听着他们说话,自知如今身陷囹圄,只是看着他们还什么都没得到,便已经为分赃争论起来,还是觉得可笑至极。

 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,打断争论:“够了,不用争了!这东西我本来就不想要,但现在我也不想白白给你们,不如我们来打个赌。”

  “赌什么?”几人同时开口。

  “酒!”

  闻雷一拍大缸,沉声:“这缸酒倒出来,约莫能喝满两百碗,接下来,我会把这两百碗喝完,中间不得停下一盏茶的时间。若在我喝完这两百碗前杀了我,东西就归你们,若等我喝完还活着,你们就留下自己的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