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40)

2026-10-09

 

 

第29章 醉者狂,痴者魔

  闻雷疯了?

  其他人还在目瞪口呆,郑轲已经猛地站了起来,立刻应:“好!拔山河一言既出,我就应了你这赌约!”生怕闻雷会反悔一般,他用刀挑起一个碗,长刀抖动,将碗掷飞向闻雷面前。

  闻雷捉住碗,向那口大缸舀去,直接仰头痛饮而下,那烧人肺腑的烈酒汇成清泉,源源不断从他喉咙而入,仿佛不是酒,而是水。

  莫说是烈酒,就算是两百碗的水,也几乎可以将人当场饮死。习武之人过手时,输赢亦与当下的身心有关,讲究神清身健,状态在最完满的时候,可如磐石,也可如轻羽,彼此往来之间,看得清对方所有动作,皆能及时变化对应。

  而酒令人陶醉,酒令人发疯,酒让人变成一条虫子,一着不慎从空中坠落,找不到手脚、分不清虚实,只有一个天旋地转、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
  江湖的人总是爱喝酒,从男人到女人,酒如同他们伴身的兵刃,好像不喝酒的反而是一个奇怪的人,没有忧愁要消,没有痛快要浇,便没有了一时意气为爱恨情仇。许多人在喝酒的时候死了,这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
  闻雷壮年成名,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年,没有用他人的生死来淬炼自己的本事,疏于精进,早已过了他的全盛时期。他的身体不再如年轻那么强健,他的体力不能再厮杀三百精锐,这两百碗的酒喝下去,他的铜头铁臂也会化为烂泥,再拔不起山河大地。

 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。

  如果不打赌,闻雷还会有胜算,现在他竟然主动将性命拱手让人。

  他喝酒很快、很豪迈,前五十碗的时候,没有人出手,他们只是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,数着数,审视他精神和身体的变化。大缸的酒水不比原来的满盈了,闻雷的脸色仍没有分毫的变化,反而越发神光明亮,不禁让人怀疑酒的真实。

  第七十七碗时,罗镜终于起身,走到闻雷五步外,开口:“闻掌柜,君子不乘人之危,在下不是为了争夺你们所说之物,更无意要杀了你。数天前,我的师弟们追查玉像,在这里失去了踪影,我再也找不到他们,如今看来,他们也已在那场斗争中输掉了性命……我还有一个问题,想请掌柜回答。”

  “白骨太多了,他们来自哪里,我不感兴趣。”

  “你是否将他们都下葬了?”

  闻雷抹去下巴的酒,抬头看着他,毫不犹豫道:“是,每个死在这里的人,我都葬在戈壁下了。”

  罗镜微微露出悲痛之色,片刻后,反而对他笑了一笑,秀才气的可爱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判官笔从他袖袋之中滑出,他捏住那管笔,长袖猎猎飞舞,泼洒墨水,点石成金。

  笔尖向闻雷的心口点去,闻雷右掌端碗,左掌递出,绕住罗镜的手腕,像他千百次站在案板前,将一个面团擀成包子皮,五指一拢便能攥住。

  罗镜道:“我不愿助纣为虐,但作为他们的朋友、同袍,也不能看着他们白死,将其视作罪有应得而释怀,这也许就是我的悲哀。他们追查的东西,我一定要拿回。”

  两人手腕相扣,互相推拉,众人紧紧盯着他们的双手,只听袖子带动劲风,哧哧作响,判官笔游走上下,往身上数十个穴道刺去,旁人稍远一点,便只能看到笔尖快成了一点银光,而闻雷好似总能在下一刻避开,他稳稳坐在凳子上,拳风粗野,却在拆解招式时极为精准。粗中有细,张弛自如,至少这二十年来闻雷也没有随意松懈过自己,即便他想远离江湖。

  罗镜忽然弃笔,丢入另一只手中,弯身探入另一个空隙,将将挥出一半,闻雷曲起肘头,霍然攥拳发劲。

  周泊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一招不是江湖招式。”

  那拳风还没靠近,罗镜已经感觉皮肉微微紧绷起来,当真悍然,寒意用涌上心头,他不由往后退缩,便见闻雷招式一变,猛地踏前一步,罗镜还未反应过来,就被一个铁山靠震了出去。

  罗镜吞下口血,急急往后退了数十步,身边掠过一道影子,却是那郑轲接在他后面,向闻雷攻去。

  他一直在等别人出手,将闻雷的气力消耗,而后等闻雷内力流失、越来越醉,他再趁机上前,拿下闻雷人头。

  “现在是第八十三碗。”周泊计数。

  转眼闻雷已经又喝空了一碗,郑轲长刀绞向他,闻雷站起身,边饮边打,只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那大缸的二十步内。

  他已经喝了快要一百碗,闻雷浑身沁出热汗,肚皮鼓了些许,那双眼睛却越来越锐利,手上动作也越来越重,那贯穿身体、钢铁般的硬功若是吃实了,绝不好消受。

  郑轲应付得紧张,却心里一笑,是了,闻雷已经喝了一半,现在若是不快点把他们解决,只怕撑不到后面!

  他们激斗中打碎了旁边的空酒坛,郑轲伸腿扫荡,将碎片飞踢向闻雷,那些尖锐石片被震得更碎,天女散花般到处乱溅,还不顾及其他人,搞得周泊好端端观战看戏,不得不挡住脸面,往白云漠身后挪去。

  吕峻举起被削成半块的桌板,一边挡住飞来横祸,一边蹲下去往后退,咋舌:“公子,白少侠,这拔山河比传闻中还厉害得多啊!”

  周泊道:“他有这几招拳法很特殊,我再看看。”他又要探头,白云漠一把按下他脑袋,用剑鞘打开数块碎片。

  “你靠我近些,别乱动。”白云漠转过头去,周泊躲在肩后,只露出上半张脸,依言抬手扶在他腰间,揽近白云漠,白云漠便见他双眸盈盈弯成月牙,道:“白少侠在,我怎么会受伤。”

  白云漠又是脸上一热,忙回过脸去。

  吕峻转头看了眼他俩,不可置信,痛心疾首:“这时候就别勾勾搭搭的了吧!”

  眼见郑轲长刀还在不停挑碎酒坛,有一块长似匕首的碎片被敲中,飞向那对母子。那妇人呆呆看着他们,还不觉危险逼近,闻雷眉头皱起,终于跳离柜台,落到母子面前,将碎片握住,捏得粉碎。

  闻雷饮酒间隔不能超过一盏茶,必然急着归位,郑轲再追,闻雷正要伸拳,忽然生生扭身,紧扣住一把从背后刺来的短刀!

  妇人的手柔软而细腻,没有中原人那么雪白,但仍然不像是一个风餐雨宿的村妇。闻雷瞪着眼看她,她仍低着头,害怕极了地发抖,探出的短刀却几乎没有声息。

  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——”闻雷声音饱含怒火。

  她怀里生病的孩子突然抬起头,和闻雷对上视线,闻雷这才发现他的瞳仁好大,大得快填满眼眶,流露出些非人的样貌,不免令人发冷,空洞的黑色里,竟有种可怖的恶毒。

  孩子鸟儿般飞出母亲的巢,双手中弹出铁刺,向闻雷的眼睛扎去。

  闻雷急迫地后退,妇人抓住孩子的脚,让他借力甩出,扑到闻雷的身上,稚嫩的面容猝然溅满斑斑红点。

  铁刺扎入闻雷的双肩,闻雷面色沉下,拎起孩子丢开,那孩子被掀飞,一手按住桌面,被母亲拉住,重新跳回了她的肩头。

  一切不过是在几个呼吸间,他们默契无间,熟悉得与自己的手足一样。

  在别人看来,这画面实在奇怪,一个身量很小的孩子挂坐在柔弱妇人的肩膀,把玩手里两枚铁刺,而妇人双手交握立在原地,微微低头,端庄如受经年风沙磋磨的神像。

 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,但他的目光和神色,无论如何看,都已经是一个老练的刽子手。

  “耍猴女。”罗镜惊呼,“她居然也来了!”

  白云漠握着剑的手一紧,周泊压住他,再次摇了摇头,做了个口型“等”,他抿起唇,看向受伤的闻雷,他们如今尚不知闻雷说的是真是假,其人是好是坏,不该轻率出手。

  周泊低声道:“听说他们是一对姐弟,弟弟从出生起就是个畸形儿。”

  被称呼为耍猴女的女人并不说话,只有她肩上的孩子咯咯笑起来,为自己刺中闻雷而得意,他的笑声也不像小孩子,尖锐得穿透耳朵。他面色在下一刻又变得狰狞,宛如疯子踢蹬双腿,拉扯着耍猴女的头发,哭诉道:“他打我!他打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