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41)

2026-10-09

  耍猴女没有露出吃痛的神色,只是抬头,静静盯着闻雷,袖中滑出新的短刀。

  她低声:“这么多年来,他一直承受着痛苦,只有杀人能让他快乐。他像个怪物一样活着,我只是想得到能让他恢复正常的东西,治好他的病……闻掌柜,你行行好,帮帮我吧。”

  郑轲振刀,大吼:“双拳难敌四手,动手一起上,杀了他再说!”

  四道影子随着他的话音,自原地飞纵,同时四面合围,手中兵器瞬间粘上闻雷。刀光剑影间,闻雷的身影快要被寒光所淹没,他不发一语,运掌与他们的锋刃相对,他们周围的桌椅碗碟或被劈断,或损毁粉碎,声势极为紧迫,每个人都用上看家本领,外人看来都冷汗湿透衣物,何况是其中的闻雷!

  他应对眼前的杀招,犹有余力向大缸走去,他还没忘记喝酒的赌约,而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再也不能喝完。

  “一百三十七碗。”

  随着内力运转,催动了酒意,闻雷面上已经显露出醉态,两颊通红,很快蔓延了整张脸,手中动作也比原先迟钝。酒液盈满了他的血液,他的筋骨,他的胸腔,闻雷丢开碗,不惧怕,反哈哈大笑,那声音震天撼地,教风声带出万马关。

  “好呀,去你的狗屁,无论是秋鹤苑,紫云镖局,还是耍猴女,我闻雷岂会怕你们这些鼠辈!”

  他提掌下落,劈碎耍猴女的短刀,抓向她的天灵盖,“猴子”腾地旋身,回护耍猴女,抱住了闻雷的胳膊。

  郑轲见他们几人都不能拿下拔山河,只觉内力流失,麻烦透顶,再胶着下去,闻雷就要喝完了,他们恐怕也活不长了!他眼睛一瞟,忽心生毒计:这酬三碗不还有个小孩么?

  依方才闻雷特地将他支开的举动,这孩子定然和他十分亲近,拔山河虽然当年恶名在外,但素来最讲义气,若是用阿难来胁迫他,何愁拿不下拔山河。

  闻雷和他们赌约两百碗,若是喝完了又如何,他们凭什么一定要遵守约定?只管继续动手就是了。

  这念头只在几招之间,郑轲已经打定主意,趁着“猴子”缠住了闻雷,他刀锋一偏,忽然冲向闻雷身后的过道,要向酒窖而去!

  闻雷看出他的意图,顿时勃然,眉宇间怒色暴烈沸腾起来,他攥住“猴子”的肩膀,咔嚓一拧,“猴子”发出刺耳尖细的尖叫声,白骨刺出皮肉,被他无绳风筝般丢开。

  耍猴女再顾不得出手,当即将他接住,翻滚几圈,她低下头,却见“猴子”整个右臂都被拧断,不由胆寒,原来刚才闻雷还没有真正地尽全力。

  闻雷猛扑,扣向郑轲,郑轲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:这念头极快,极轻,又有些模糊,他还不能完全分辨与接纳,那悔意是他贪心不足的谶。但他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名利蒙蔽,感知得太晚,已经躲不开必然的一击。

  他的长刀卡进闻雷的掌中,被暴怒地紧紧抓住,即便陷入皮肉也不放开,随即,闻雷一掌拍上他的胸口。

 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。

  镖头睁大眼睛,后背的刺痛比胸骨断裂的剧痛更快、更鬼魅地传来。

  判官笔从后面穿心而过。

  周泊从容看着一切,低下头,能看到一只紧紧握剑的手,那只手坚硬、锋利、饱含少年人的意气,看着这场混战,热度一点点褪去。他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,只是看不到白云漠的神情,有些遗憾。

  打磨一把好剑不容易,要能被烈火灼烧不弯,要能被毒水侵蚀不腐,还要能鉴明玲珑人心,他要让白云漠看清江湖的本质。

  毕竟不会有谁一直按住他的眼睛,遮掩泥沙浊流的存在,对活在这世道的人来说,干净是一种残忍。

  闻雷的掌还没离开,判官笔的铁毫突然如莲花绽开,其中的孔洞射出一枚乌黑细针。

  乌黑细针刺进了闻雷的掌心之中,仿佛有生命般钻入血肉,顺着他的脉络直贯而入。

  这是一种极为险恶的暗器,只要运功,那毒针就会借功力运转,游走在身体里,彻底刺入他的心脉。

  那一刻,就是闻雷的死期。

 

 

第30章 天之涯,地之角

  闻雷成为拔山河时,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。

  他出现在这片大地,于是中州就出现了一个名为拔山河的人,说实话,这个名号纵然豪气万丈,但起初甚至无人放在心上。

  中州是一块曾经繁荣又没落之地,百间堂皇富丽的庙宇筑起又毁坏,被风霜雨雪所侵蚀,僧人远走,君王弃殿,终究只剩下江流、故宫和黄土,用来祭奠一座座残垣断壁。这里收留了一些人,无家可归的人,付出一切的人,改头换面的人,在此地的本乡人又天生有种和江流同源的悍气,于是代代生养出一批蛮横生活的人,闻雷只是其中之一。

  江湖上诞生的名人,像流星一样,纵然出现时很炽烈,但陨落时恐怕也很快,中州这种常你死我活的地方,更是如此。

  于是闻雷第一次报出名号,没有人知晓,第一百次报出名号的时候,曾经那些人死了,现在他还活着,所以拔山河的名号一次次流传出去。

  他落草为寇,靠劫掠为生,有一批追随他的手下,还有不少同道的朋友,所有镖局都恨透了他;只要通缉令的钱够多,他也可以帮人杀人,做事,从某些人的口袋里拿走一袋又一袋金子。除却不杀妇孺,他彻头彻尾是个土匪。

  拔山河凭借自己的功夫,横走数年,结交许多同道朋友,挥金如土地喝酒、吃肉、杀人、纵情声色,在他人眼中面目可憎。

  他们说拔山河很快就有报应,在他们的诅咒下,拔山河终于有一次杀死了朝廷官员,引来了祸水。

  那一日来了三百精锐,先清理了拔山河的手下,将拔山河逼近靠近大峡之南的勺儿谷,那是一条前窄后宽的道,他们从前面追逐,让拔山河走入里面,再围成兵阵,准备斩下他的头颅。

  他的地盘和手下是如何一夜间被烧杀?他的朋友去哪了?谁帮他们找到了拔山河?

  拔山河看着莽莽戈壁,忽觉十分地畅快,从前的酒色财气令人生倦,拥簇着他的谄媚和辱骂散去,唯有此刻他和死接近,他离自己才越近。他挑开水壶的木塞,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,他骑着一匹马,别着一把环首大刀,大笑着孤身冲入兵阵之中。

  那些都没有关系。

  拔山河不会死,也不会再有朋友。

  这一场拔山河获得了胜利,聊无趣味的胜利。他凶残蛮横,无所畏惧,一心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,即便自己也险些丧命,换回了成名江湖、人人忌惮,足有两年提起他时都会引发震悚。

  不久后,他在万马关的一家酒肆遇到了一个人。

  他也是朝廷派来的,听闻一个人就可以抵三百个精锐,拔山河的亲眷追随皆无,只剩下一个人窜行中州,没必要再用精锐去捉拿。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,从拼酒到骂战,将老板的酒尽数喝空,酩酊大醉地出手,软烂如泥地结束。

  来人的名字叫郑荃。

  郑荃是一个奇怪的官,职位不高不低,多年难以晋升,处在一个死了无人触怒、活着有点占位的尴尬境况。他老家就在中州,信仰佛教,读过很多书,但是酒肉荤素不忌,常常杀人造孽,只有一点是很少撒谎,难得的诚实是让他在官场举步维艰的重要原因。

  他在酒醒后,坦然地告诉拔山河,自己打不过他,必然会落得身死的下场,只不过有人看不惯他,才让他千里迢迢,跑到这里来杀匪。

  他们一醉如故,打过了几场,却又互相惺惺相惜,郑荃不愿意轻易杀拔山河,拔山河不介意最后被他了结。于是他们约定,待将中州所有的酒喝过后,就进行真正你死我活的决斗,一定不要留情,一定不要反悔。

  中州如此大,他们一喝就是十几年,喝到每家的好坏都了然于心。拔山河喜欢酒,这十几年,郑荃在他身边,他几乎没杀过人,反而学会了酿酒。

  不是他的脾气变好了,也不是他们幸运地没再遭遇任何江湖事,更不是因为郑荃爱在他耳边念佛经,而是郑荃让拔山河懂得,不是杀人就可以解决问题,一了百了,杀过的债,总有一日也要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