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42)

2026-10-09

  拔山河言辞凿凿,他已经酿出全中州最好的酒,埋在一个地方,到时候,若郑荃能找到,就是第一个喝过他酒的人。

  郑荃只是笑,一日不能杀死拔山河,便一日不能回去。他有无数时间可以将其找出来,这场约定是无期的。

  ——你拖得够久了,你必须杀了他,否则朝廷不能再用你,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前途,为一个杀人无数的流匪求情?

  ——我本就草根出身,没什么靠山背景,能混到今日,不过仰仗我的功夫能入大人的眼。今日我杀他,明日也要杀别人,我一直在为你们杀人,可我从未有过杀人的心。

  ——你不想杀人也由不得你,谁让你走上了这条路?既然走了,就不要怪别人,怪你自己的选择。

  ——我还能活半辈子,我想要换一条路。

  ——太晚了!

  是,太晚了。是他选择了这条路,从踏上的那一刻起伤害过的人都无法挽回,他不得不杀人,可是最后一次,他希望提起自己的刀,对准的并非这位最好的朋友。

  而是曾经自己的同僚。

  拔山河和他打赌打输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买酒,再听闻关中生变,匆匆回来找到人时,郑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他武功果然很好,一人足以抵挡三百精锐,比当年的拔山河还悍勇,他说打不过拔山河,说不定只是骗人的。拔山河从未和他真正地打一架,只在酒后肆意过手,酒醒就忘了个精光。

  郑荃很少撒谎,所以每次他说的谎都会被相信。

  郑荃比从前老了一点,常年饮酒也让他筋骨变软、身体变胖,长出的胡须像拔山河一样懒得刮去。他看起来真普通,也真高兴。

  我还没有喝过你的酒,所以,我还没喝过中州所有的酒。我们还不能决斗,我要失约了。

  拔山河庞大的心,越缩越小,近乎痉挛。他看着郑荃的笑容,残虹如血,金黄的沙被裹挟半个身躯,暖意肝胆欲裂。

  那时拔山河跪下来,扶起郑荃上身,问他,人做错过事,当过恶人,就一辈子回不了头么?佛经之中,当真有回头是岸?

  拔山河抱着他,看他神色渐渐平静,夕阳西下,成了一尊流血的、慈悲的石像。

  他道:不晚,我回头不晚,你回头也不晚。

  郑荃死后,拔山河回到相遇之地,曾经那间酒肆已空无一人,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,遗弃了这家店。他在酒肆后面挖出了自己酿的酒,浇在郑荃埋葬的方向。

  他回头看大地,天之涯,地之角,三十几年来,他在上面肆意生杀,快意恩仇,留下许多的债,如今或舍弃,或无终,也不可追溯。

  拔山河变得无比疲惫。

  他改名换姓,从拔山河变成了闻雷,隐居于这小小的酒肆,开始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日子。

  旗布重新挂上,变成了酬三碗,这里再次飘起了酒香,再次迎接往来的人,闻雷酿出的酒,辛辣而炽烈,每到第三碗,许多饮下的人都不由醉倒。

  他看着他们相互认识、相互分别,希望其中会有人从此找到新的道路。

  一碗酬从前,一碗酬相逢,一碗酬情谊。

  时光荏苒,拔山河销声匿迹,在江湖上颇有一些传闻,有的人说他死了,有的人说他下了狱,真真假假仿佛别人的故事。再久一点,他的名字被其他新人替代,跟随着他名字的因果沉沦下去,再也没人提起。

  那些名利、斗争、财富、恩仇,对他来说,已经变得不重要,他只喜欢现在平静的生活,每年仍会埋一坛酒,隔年挖出来一人两杯盏,独自饮尽。

  某一日,相识的老客来了一封信,由一个半大少年带来,信中陈情,希望他可以照看这孤苦无依的孩子。

  阿难只带了三件衣服、一本佛经、六封家书,来到了闻雷的面前。他有点害羞和内向,为前路感到迷茫忧虑,低着头怯怯说,闻大哥,我可以帮你酿酒。

  闻雷看着及腰高的孩子,只是揉了揉他脑袋问:你会念佛经吗?

 

 

第31章 生前妄,死后休

  闻雷点压住手臂的穴位,往后退了几步,判官笔从郑轲心口处抽出,任由郑轲的尸身摔在地上,一掌一刺前后夹击,他胸口凹下去,已经气息全断了。

  莲花状的笔尖收拢合并,恢复成普通的判官笔,罗镜用袖角擦拭铁毫上的血,动作很斯文,一点也不像个背后袭击的小人。

  罗镜掀眼看闻雷,笑道:“闻掌柜,你千万不要再运气,否则只怕那小针钻进你的心头肉,穿了你的心脉,也不过就在眨眼之间。你不动功,还能多活两炷香,对大家都好。”

  闻雷自知此针一入,自己难以逼出,嘶声道:“你不是秋鹤苑的人。”

  周泊道:“他确实不是,他不过是一只穿了他人衣衫、学人读书的老鼠。”

  罗镜动作一顿,看向周泊,生出几分探究的戒心,即便是面对周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他也没有轻视。

  笃定闻雷不会再轻易动手,他显得比方才悠然许多,还有空跟周泊做了个礼,眉眼浮现自得:“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快就认得我锦鼠儿,周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?我瞧你身上并无内力,是一点武功都没有,观你年纪形容,在江湖上我又一时想不出有什么相应的人物。我自觉走入此间,并无疏漏,请周公子赐教。”

  耍猴女听到他的自称,眸光暗动,将“猴子”重新裹进自己的衣物里,缓缓往后面退去几步。

  “我不过是一个山水郎罢了。”周泊大方接了他的正礼,只是点头,“都说锦鼠儿两面三刀,奸诈非常,善于乔装身份、欺骗他人,你扮演秋鹤苑弟子,想来也有些时日了,能以假乱真。说起来,是你一开始就漏了馅。”

  锦鼠儿细细回想他们初见时,眉头一展:“哦,是吴先生的事?”

  “去年吴先生正闭关在青帝楼,不接见外客,何况,他虽醉心文画,可从来不替人鉴别真伪,认为如下九流的商客,是对文画不敬。若你当真是秋鹤苑弟子,怎么会不知道这些?”

  “原来周公子那时就在试探。”锦鼠儿虚情假意地叹口气,“我本很欣赏周公子,想与你交朋友呢。”

  一击得手,是如愿以偿,闻雷对锦鼠儿而言,再无威胁,锦鼠儿实在心情很好。他平生爱演戏,好骗人,没什么理由,只是一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趣味,看一群人起先自以为是,把他当做计中人,等落败之时,发现为他人做了嫁衣,恨之入骨,又拿他没办法,只能求着他饶命,无论曾经是何等人物——这岂不是很有意思?

  “所以我才要多谢闻掌柜替我埋了两位师弟,若他们活着,只怕我这身衣服就穿不下去了。”

  闻雷面色沉沉,牙关中溢出血气,锦鼠儿当他是拔了牙的老虎,视若无睹,专门在他面前踱步转悠,语气讥诮:“若是闻掌柜愿意把东西拿出来,求我放了你,我一定会很高兴地答应。”

  闻雷的目光已恨不得将他咬碎:“我就算是死,也绝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
 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,锦鼠儿遗憾地摇摇头,转而盯着周泊和白云漠:“周公子,你和你的朋友至今不动,难道是要坐收渔翁之利?”

  周泊笑笑,一手展扇,一手撩袍,吕峻伸腿勾过把未遭殃的凳子,他施施然坐下。白云漠在前按着剑,后头还有个踩着片桌板的吕峻揣袖,都毫发无损,周泊还很有谈判的余地。

  锦鼠儿看他扇风摇曳,笑意长舒过清淡眉目,春冰色浅:“我本来就是来喝酒,又不是来砸店的,你们的事,我为何要插手?”

  锦鼠儿眨了眨眼,也笑:“周公子这般光风霁月,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只是周公子好好想想,你置身事外,届时我和这位耍猴的姑娘解决完闻雷,一定会先杀了你们再分赃;若你插手了,我们几个人一起分,不会伤了和气,何乐而不为呢?”

  周泊:“好办法,不过你怎么知道两方相斗,死的不是你和耍猴的姑娘?”

  锦鼠儿:“三对三,你不算,那就是三对二,再不济我先抓了你掰断两条胳膊,你的朋友是重情重义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