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44)

2026-10-09

  周泊已经认出手笔:“应当是天山奇老打造的一对子母锁钥匙,双体相扣,必须有两把才能打开。这一枚就是子。”

  白云漠低声问:“你有什么想要我帮你的?”

  闻雷道:“我曾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,因为他,我不再杀人。他当年还在时,清王也还活着,他告诉我清王网罗天下奇珍异宝,比皇帝还要富有,他通过一个死人的嘴巴,得知曾存在一个秘密的计划。那个计划究竟是不是后来的谋反,他不知道。”

 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,不住咳血,面色更灰暗了些,周泊替他道:“清王死后,朝廷查抄王府,却有许多东西下落不明。我想,这个钥匙定然是打开什么的关键。”

  “近来琅风门丢了秘籍,有人借此搅乱风云,江湖这下有得乱了。”闻雷低声,“虽然我一向看不起那些规规矩矩、自诩正义的名门……白少侠,周公子,我想拜托你们,将这钥匙送往琅风门,交给门主许听愁。他与清王有交,当年接济过清王旧系,说不定他能以此查出阴谋。”

  白云漠握住钥匙,道:“定不负所托。”

  他将钥匙交给白云漠,已经是用尽最后气力,阿难见他鼻中流出两道热血,伸手去擦,怎么也擦不完,不禁哭得更惨然。

  闻雷眉毛垂下,粗野的容貌,竟也有温和的神情:“呆瓜,哭什么哭……大哥不能罩着你了,你也要自己好好过。”

  他抹掉阿难脸颊的泪水,粗糙的茧子磨过,像沙砾刮在脸上,或许从此以后,阿难只能在万马关风沙吹动时,再感受到他的摩挲了。

  命运的掌纹究竟有多少歧路?

  也许全天下都在痴人说梦,哪怕化为黄土,即便回头是岸。

  末路人问:“能不能再给我一碗酒?”

  众人传递着端给他满满一碗。

  闻雷当了一辈子的蛮夫,没什么文化,也不通圣贤道理,唯一读过的书,都是郑荃教他的,纤细心思少得可怜。自己罪孽深重,死前还有遍地残魂相陪,本是不怨;却还有这么些人神色黯然地望着他,他想要再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
  他握着最后一碗酒,想起了临死的郑荃,彼时他也心脉将绝,知道命不久矣,看着还活着的人为自己伤心,应当也像现在自己这样难受罢。拔山河从前对死总是太轻率了。

  那文绉绉的家伙……说了什么遗言?

  ——“雄关万里……”

  “……雄关万里……”

  ——“我若埋骨于此……”

  “我若……埋骨于此……”

  ——“身后何等壮丽辽阔。”

  “身后……何等……壮丽辽阔……”

  ——“请君勿为我伤怀……”

  “请君勿为……我伤怀……”

  闻雷抬高碗,黄粱摇荡,茫茫里,声音终于与记忆中的郑荃重叠。

  “我不过如刘伶,一醉方休!”

 

 

第32章 谁解君心

  走出酬三碗时,风沙已经停止,不知何时天明,只是日轮藏在灰色的沙雾后,万马关莽莽苍苍,褪色成一卷旧画。

  他们将闻雷好好下葬,又将其他人掩埋,阿难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挖,到最后,已分不清脸上的汗水与泪水。

  周泊用怀中取出一枚玉章,在纸上印下,并十两银子包起来,递到阿难手中:“闻掌柜虽然身死,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找到这里来,你带着这东西去万马关宝峰亭,距离这儿大约五里,将这张纸给亭长,他自会安排你的去处。阿难,从今以后,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阿难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双手中的东西,闻雷已经下葬,天地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,大笑着拍他肩膀,声音如雷滚在万马关。一切发生得骤然,他失去得太快了,等收拾了眼泪和故人,对前路只剩下一片无知。

  他茫然问:“那,那闻大哥的酬三碗,该怎么办?”

  “……”周泊摇摇头,“去者已矣,便留作他的墓碑吧。别再回到这个地方了。”

  他们把一匹马留给阿难,随后坐上马车,离开了此地。云影徘徊,酬三碗红色的酒旗猎猎翻卷,阿难孤零零站在门前,渐渐与酬三碗一起,变成遥远的黑点。

  马车中一片寂静。

  从刚才起,白云漠没有说一句话,他衣服在埋葬几人时弄脏了,血和泥沙沾在下摆,脸颊边缘有点没擦去的灰印。他抱着剑,往窗外看,和阿难分别。

  直到从车窗再看不清那黑点,他才慢慢开口:“周泊。”

  他念人名字总是很郑重、很认真,不带有任何的轻慢与喜怒,但周泊却敏锐地察觉出,除却不喊周公子,这一句比往日重得多,不可随意看待。

  “你知道罗镜是锦鼠儿假扮而成,为什么还让他进来?”

  果然如此。周泊还是等到这句话,没有惊讶,倒还放松了些,连这也有种事态如期而至的从容。白云漠虽然拙气,但绝不算愚钝,这场完全出于利益的捕杀对于他比芝山客栈残忍得多。

  周泊靠在车内,姿态舒展而平和,道:“嗯,我没有骗你,在此之前,我不知道酬三碗里有什么东西,也不知道他们会来。从发现锦鼠儿假扮成秋鹤苑弟子,我就知道他无利不起早,来到这里必然与近来的玉像有关,我们人生地不熟,正好可以借他引出事情。”

  白云漠问:“既然你知道他们要争夺谋取闻雷手中的东西,为什么不让我出手?”

  “我们与拔山河没有交情,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善是恶?”

  “于是你就放纵他们自相残杀。”白云漠声音紧绷,“等他们两败俱伤,又不知道我们底细,定会投鼠忌器,无论谁输谁赢,我们都有极好的局势,或从他们手中抢到,或逼迫闻雷将玉像残块给我们。”

  周泊摩挲扇骨,摇头:“不对。结果是闻雷主动托付给我们,并非是我们争抢掠夺而来。”

  白云漠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,心中发寒:“他已经要死了……不交给我们,他还能交给谁?”

  周泊微笑:“不错,受人之托收人之物,天经地义,绝不违背你的原则道义。”

  静水在鞘中发出暗哑的低鸣,白云漠手指握紧了剑,他一字一句:“原来你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
  周泊不过顺水推舟,放任虎豹互相撕咬,再拾取渔翁之利。他的手干干净净,不染任何鲜血,闻雷落难受他们帮助,还要感激他们、主动将东西托付而出。

  而白云漠甚至无法说他做了什么错事。

  他们不认识任何一个人,也无法确定拔山河会不会利用玉像残块,更本质来说,他们也只是图谋者之一。拔山河武功高超,伺机而动的豺狼闻腥而来,如果可以借别人的手兵不血刃,又有什么问题?

  周泊也理所当然地说:“对于你而言,拔山河这样的人,曾做过诸多恶事的流寇,害死了多少人家,本该就是死不足惜。”

  白云漠的面色更苍白了一点,周泊毫无躲避地看着他,面色平静,笑意微微,反而像面惨白可怖的锈绿镜子,审照出他被糅杂不清的善恶。这瞬息,陌生感爬满他的剑与心。

  他忽觉得周泊的眼睛很冷,他的笑也很冷,在铜炉焚烧的万马关黄土上,周泊却是霜花修铸、无心无情的雪人,什么也融不化他。

  “你……不该这样做。”

  白云漠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紧绷绷的弦,临在断开的边缘:“你不该把别人的命当做自己的棋子。”

  周泊反问:“我在教你,只要能够达到我们所求的好结果就够了,找到最有利的点,无所谓牺牲与换取。你想要名正言顺、不违良心的办法,难道我不也给了你万全之策吗?”他倾近白云漠,更广大而汹涌填满他的全部,周泊的眼与他这副皮囊并不相衬,深邃地摄着白云漠,“白少侠,这是不成文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