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鼻息几乎与白云漠交融。他一错不错看着眼前的剑客。
你还不明白吗?
所以你才生出满心的困惑与愤怒,你才存在干净无瑕的善恶之念,你才会有一时意气为我所用……你的剑要在诡计脏污中冲刷与洗涤,但你不能为这些俗世尘羁所扰——
“你不明白,就迟早会被自己的剑杀死!”
周泊神色暧昧而森然。
白云漠平静无波的呼吸已乱,一时万念生出,诸多画面在脑中盘旋不绝,时而是郑轲说拔山河不知杀死多少人,时而是锦鼠儿笑道多谢你解决了秋鹤苑弟子,时而耍猴女与猴子被一席蓝布盖住,时而是闻雷将钥匙托付他手,阿难落泪,周泊却在眼前漠然地淡笑。重叠的面容如莲印绽开,其中一根剧毒的暗针伺机钻入了他的眉心。
白云漠霍然松开自己的剑。
他几乎感到头痛,伸手攥住周泊衣襟,周泊看到他咬紧鼓起的下颌,随后后背猛地撞上车厢。
周泊微微皱眉。
“为什么我要听从这些所谓的规矩,做这些‘理所当然’的事?若我的剑是为此而出,难道不早已丧失了属于我的道?”
周泊冷冷道:“只有你胜利了才有资格与人谈论你的道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。穷凶极恶,还是大义炳然,都不能用输赢成败论迹……此前我如果听闻拔山河事迹,知晓他曾做下众多恶行,我们相逢在某处,我拔剑杀他,绝不犹豫。”
白云漠流露出些茫然,“这些年来,他在这间客店救下过人,摆平不义,也想要回头,这不代表足以抵消他过去的罪孽,我不会替他人原谅,但我会堂堂正正杀他,而非让他为锦鼠儿这样的人毒杀。我不懂,得到了想要的结果,这就是对的吗?在芝山客栈,是你告诉我,善恶不能简单分辨,但为何你连一个人是善是恶都不在乎?”
“你觉得残忍,觉得俗套,觉得这是虚伪的道义,可是没有办法,江湖就是这样。循环往复的恩怨情仇,解不开的孽债心魔,所有人都只是一个俗人,为了自己的欲望奔波,我杀你,你杀我,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“你只在乎价值!”
“价值就是衡量一切得失的最好标准。”
分明攥得周泊呼吸不畅的是白云漠,唇齿颤抖、宛如五脏俱焚的也是白云漠,他脱口:“若是你也面对这样的仇恨,你的亲人如此死去,你也能甘心无动于衷?”
话出口,已经承载着愤怒而口不择言,说得太重,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周泊,有些话出口如尖刃,足以划破他人完满的盔甲,他不想那样对周泊。但话已经冲出喉咙,白云漠无法阻止。
他看到周泊面上有一片蝴蝶振翅般的阴翳,快得像一个错觉。周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眼尾眯起来带一点点真诚的凉薄。
“是,你说得没错,我会好好地、独自地活下去。”
马车内死寂,只有车轮碾过足下碎石时发出的闷响,一串串炸开,南来北往消磨着古道。
白云漠的气息渐渐静下来,他看着周泊,心绪还在极端的困恼中滞留,双眼已先于言语,蓄起种奇异的温和,轻轻问:“但是我会想啊,那么我呢?是否我某一日为你的结果而错,我为你的结果而死,你也认为这是手段、是价值?”
周泊水火不侵的神态,生出一段裂纹,随后慢慢地、不可遮掩地蔓延,错愕地看着他。
前面周泊应对自如,连被当做冷心冷肺、不择手段之辈都没关系,此时却真正地无言以对,白云漠的目光竟有一丝悲哀,犹如云雾笼在青涩的山峦。比任何愤怒、不解、锋芒都要寂静,却比它们都更深刻。
也许连白云漠自己都不知道的份量,他只是固执地问不该问的问题。
白云漠别开视线,率先道:“周公子,对你而言,天地很小。对我而言,天地很大,我有好多不懂。”
他掀开车帘,从里面跳了出去,衣摆翻动如鹰的羽翼,倏忽俯身飞离,没有迟疑。周泊的身前一下空了,紧紧束缚他领口的拉力也消失,如溺水者骤出水面,却发觉海面孤阔,万里无云。
他仍平静地坐在里面,慢慢捋平衣襟,既没有阻拦,没有什么表情。
道不同相为谋,这样的清静和往日许多次一样。
只有周泊的脑海里还盘旋那句话。
吕峻在外头问:“哎,白少侠怎么突然走了?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!”
周泊道:“赶你的马车。”
“……属下多嘴一句,公子。”吕峻声音被风沙吹得模糊,“白少侠看着很伤心。”
白云漠伤心了?
这样的念头浮现,如被轻轻刺了一下,像有什么前所未有的心绪。
周泊还没能想清究竟是什么,耳边听到一声锐利的寒镝。
暗器贴着他的颊边刺过,钉在车上,远远传来数道马蹄声,嘈杂纷乱,然后马车外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动静。
吕峻扬鞭,高声喊:“公子,有人突袭我们!”
马车狂奔在起伏不平的沙地,周泊后仰,一把刀穿进车窗,寒光激颤,把布帘割成数块烂片。
来人探进车厢,还未看清眼前,只见一晃而过的白影,自己的眼睛便开出狭长口子,直喷溅出血柱,剧痛紧跟着传来。
对方捂着满脸血,惨叫着挥刀后退,同伴扶着他,怒而扬刀砍破半扇车顶,周泊心情正糟糕透顶,两指一转,刺进对方手腕穴位,他内力尽失,但习武的底子和力道没失,足以让人整条手臂抽搐无力。
周泊接住这人松开的刀,往上一翻刃,断臂转眼飞出去,他看着五指血流,如沾染什么脏污的东西,面色结霜。
车厢颠簸,不多时就快要散架了,吕峻抽剑拼杀,带着周泊跳下车,马蹄飞踏而来,向着他们两的脸面,尘沙狂舞。
吕峻立刻就投入厮杀之中,展目一望,足有十余人,打扮和马匪流寇无异,借着骑术,将他们包住。他们的马被砍中马腿,马儿痛苦摇晃,整个马车随之轰然倒塌,摔滚在石壁间。
怎么会刚好有一群马匪缠住他们?
马匪凶悍野蛮,常年在这块地方行走,比他们都更熟悉地盘,而且一旦粘上就甩不脱,难缠至极。周泊皱起眉,看向吕峻,和他点点头。
他与吕峻一前一后,应对马匪的围剿。周泊现在武功全失,握住剑都有些力不从心,他的掌心贴在腰侧,如果有人贴近,他能立刻将软剑发出,但突袭只适用一次。
两匹马忽然夹击掠过,一刀卡住吕峻身位,一刀从旁带着铁蹄往周泊身前劈来。
第33章 一波又起
马匪在万马关横行,能成为戈壁间的霸王,绝不是单靠悍勇,他们经验老到,骑术过人,心思狠毒缜密,尤其是结为帮派、臭名远扬的中州第一匪帮吐流石。
周泊旋身拔出二尺轻锋,下腰挥砍马腿,白光腾射,逼得对方前倾摔进泥沙中,另一个人从左绕行,穿来一枪,却是冲着周泊门面,打算将他和马一同贯穿。
从他们的习惯和功底来看,这明显还是吐流石里武功上乘的一批人,除却有人用重金重利鼓吹,否则没道理杀个没武功的山水郎这么大动干戈。
吕峻被左右马匪用武器勾住衣摆,扯离周泊,他臂上弩箭还没装,无法迅速解决这些蛮缠之徒,见周泊身陷囹圄,忙喊:“公子!”
人皮面具不能在这坏了,周泊心中浮现这么个念头,下意识扬剑上挡,一阵剧痛蔓延上整条手臂,腕部将近脱臼。
剑锋打滑开,枪从周泊腰侧刺过,那马匪一喜,只道这人头就要拿到手了,却见那剑没有如他所料,脱手而出,周泊握住枪杆,令其刺得更深,右臂直伸 ,剑尖点上他喉咙,流滚出一串殷红血珠。
周泊的步法虚浮而无力,无论怎么看,这都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书生,但这一剑直接挑破了对方动脉,不费多余的气力,又仿佛只是掂下片柳叶。
马匪捂住喉咙,从马上跌了下去,周泊借机攥住缰绳,翻身上马。那边吕峻几个虎跃,落到中央开道,撕出个口子让周泊先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