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泊不担心吕峻的武功,只身策马冲离出去,远离马群的纠缠,直至出去几十里。
他手腕、腰上都受了伤,一路狂奔颠沛,血流浸透半边衣物。周泊在一处地方下了马,脱了外衫挂上,将马驱赶向东面,那件绸衫上沁出的血一路散落在黄土上,自己回身往北面走。
正午过后,天色昏昏,吸饱红日光辉后,流淌着灰橘色的云雾,人闷在过分干燥的罩子里,腹中常常会涌出剧烈的恶心。周泊走到后面,几乎是拖着身体,藏身进一处仅容一人的石壁间隙。
洞中漆黑,背着光,周泊缓缓坐下去,松开按着腰部的手,血已经半止住了,皮肉外翻将近溃烂。
他额上冷汗频出,仍很镇静,盘算马匪从何而来。为这群人破了前尘散,没什么价值,即便是现在独身一人的险境,周泊也不会选择这代价过大的办法。
说来说去,假若不把白云漠气走,倒也不会沦落如此,只是周泊一想到他,就容易想起他的话与神色。这会扰乱他的思绪,让他不由得飘向关于生死、博弈、阴谋之外的事情。
——那么我呢?
我的天地与白云漠的天地哪里不同?周泊想,白云漠觉得迷茫,是因为他将自己看得太渺小,又太在意沧海中的他人。站在高处往下看是看不清人的,一旦开始往上走,除非摔下去,不然只有继续往上。
他其实什么都懂,不然他怎么会伤心。
时间温吞地走,空隙外的光向西倾斜,变得稍暗,有马蹄声从远处向这边靠近。周泊轻轻握紧手中的软剑,听到其中一人抱怨:“不是说是个山水郎么?老三那伙被杀了个干净,两个人还都跑了!现在非要我们出来找,费这么大功夫?”
“老大愿意做,肯定不止为了金子,还是专心找吧。那人说这山水郎狡猾,不会随便留下足迹,倘若追马过去不见人,肯定是故意引开,证明他跑不了多远。”
他们越走越近,还有什么东西踩着沙子,比马蹄声软点——忽有两声犬吠,往周泊栖身的地方叫。
狗鼻子最灵,那些马匪有备而来,跟着它,拔刀渐渐包围住石壁,悄然向这边走来。
还真是……屋漏偏逢连夜雨啊。周泊按着石壁,站了起来,腰间的血腥味已经被闻得清清楚楚。
吐流石的人警惕地靠近,只见影子一晃,周泊已经负剑从里面踏出。他脚步平稳,如果不是白色的衣物被血浸染,看起来与途径此地赏花无异。
他缓缓道:“吐流石平白对在下穷追猛打,实在令我困惑不解,要取在下的命轻而易举,可吐流石要和全天下的山水郎作对么?”
马匪看清他姿态,明明心知他是虚张声势,不免也多疑起老三的兄弟人马怎么会死。他们挥手驱赶身旁两匹狼犬上前。
“听人说你诡计多端,我们不跟你废话。”方才说话的其中一人开口,眼珠转了转,嘻嘻笑起来,“这两头狼犬可是我们吐流石的宝贝,瞧你能垂死挣扎多久。”
狼犬伏低身形,听他吹了个哨,立刻扑咬上来,周泊双手握剑,卡入它喉咙,却不由连退两步,背靠上石壁。
他手腕一抬,狼犬吃痛,口腔中溢出血来,凶性越发,不肯松口。众人如看血淋淋的游戏,拍掌给狼犬叫起好来。
周泊掩住迸裂的虎口,和狼犬利齿挨得极近,忽淡淡哂笑:“原来吐流石二当家的手下连两只畜生都不如,是怕跟方才那伙人一样丢了性命?”
为首之人拧眉,却见周泊眸中笑意更深邃,定定凝在他身上,在他看来就如讥讽,登时长刀一翻:“你说什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他猛地低下头,看到穿胸一点银光。
有人在背后凌空出剑,将他踢了下去,扬臂勒住受惊前冲的马,衣袍猎猎,和散开飞荡的黑亮马鬓几乎融和。身前的狼犬被挑开,周泊伸手,便被扣住腰,翻上了马背。
白云漠在他身后拉住缰绳,扭转马首,长剑冲刺左右,破开缺口。吕峻从不远处的壁后突然现身,连发五支弩箭,打散马匪阵型。
“操,哪来不知死活的小子!”
周泊被风沙剑气拍打,衣衫裹满泥沙,他用袖子遮住脸,见白云漠剑光织成冷绸,将自己紧紧护住。
静水映出周泊有些狼狈的形容,与双目间未散去的、石下暗流般的笑意。
周泊眨了眨眼,将唇线一绷: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白云漠的衣服还留着早上的血迹,还是离开前的穿着,头发、衣摆又积上新的沙砾,靴面磨损严重,显然在黄沙里行走已久。他没有马匹,是徒步找过来的。
这是让人着恼的激将,又好似在笃定无论白云漠去哪里,都一定会回到他这儿。周泊算尽人心,从不相信有谁一成不变,可对白云漠,那些未免显得太过多余了。
多余到已变成他的算计之外。
白云漠没回答,只专注冲杀,周泊的声音淹没在血腥汹涌的嘶喊之中,只有自己知道的锣鼓震天。
刚吵过架,又受白云漠所救,周泊再八面玲珑 ,到底是明月序剑主,现在也难以放下这个脸面。他难得生硬地接上一句没必要说的话:“我又死不了。”
身后没有回音,周泊确信他是故意装听不到的了。
“白云漠!”
白云漠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未消的怒意:“随便你。”
他挥剑冲出两步,手掌一推,直接将周泊往下丢去,周泊仿佛是为了试验他究竟会不会抛下自己一样,看到他真放开,反而更惊恼:“白云漠你……”
乱马踏蹄,只一下周泊就有可能丧命。
话还没说完,白云漠扭头避过贴面而来的暗箭,趁周泊还没摔到地上,一把攥住他手臂又拉了回来。
白云漠气息拂来,回敬道:“死不了。”
周泊眉心跳了跳。
忽有一股气从周泊心头升起,掩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,盈满血液,瓦解了连到绝路时都没有动摇的沉静,这冲动极为凶烈,连精心经营的形象都不能维系。此刻不说,便再不能说,即便不合时宜也无所谓,周泊霍然怒声问:“白云漠,你要认为我如此冷血凉薄,和你不是一路人,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白云漠胸腔压着他的背,里面坚实的心跳,一阵阵隔着血肉传去,快得共频,感受不及除此之外的热度。
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,一剑封喉,敌人殷红的血从他颊边滑下,白云漠咬牙,在人群中提起声音:“因为就算你冷血凉薄,我也不希望你死!”
周泊追问:“就像你不希望闻雷和阿难死?”
白云漠:“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”
周泊道:“有。是一样,还是不一样?”
吕峻一边接应,看他两刚才的动作,险些吓得魂飞天外,抓狂道:“两个祖宗,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吵架了,千错万错我都是我的错,行了不?”
白云漠和周泊异口同声道:“不用你管。”
吕峻:“……”算我贱,算我好心被当驴肝肺!
周泊心情却好了不少,甚至有空将方才沾的血污擦掉,缓缓把自己收进端方无乱的壳子里。
这些吐流石马匪虽然缠人棘手,但对白云漠和吕峻来说,不过仗着地势和马匹,乌泱泱压了他们一阵,武功不过泛泛。等白云漠一骑撕破马群的口子,吕峻在后清理,这群人自然树倒猢狲散。
混战间,周泊和白云漠自没有什么说话的闲暇,经他们方才那么一说,倒好似各自都心中松快了许多。既然改变不了彼此,又何必再想那么多,若再回到昨日,难道他们谁又会改变想法?要开的门仍会开,要出的剑仍会出,只要因果存在,终有一日会抵达结果。
周泊向下躲过一刀,道:“只留一个活口,不能放走其他。吐流石成群结队,睚眦必报,倘若回去后通风拉派,势必又要回到这里报复我们。”
他们遂又追了两三里,将这十来个马匪尽数留在此地。仅剩一个被留活口的马匪摔在地上,冷汗直出,哭爹喊娘地求饶。
周泊从马上翻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闲庭信步走到马匪前,问:“谁让你们来杀我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