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47)

2026-10-09

  马匪忙道:“大人,我们流窜在万马关,向来是看到点子就抢,怎知道碰上了您这尊大佛,您放了我,我决计不再回万马关。”

  周泊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向四周看了看,抬脚掂起一把马匪丢掉的弯刀。这刀磨得很亮,拎在他一双书生意气的手不太相配,但他指骨分明,扣住刀柄时轻轻一扬,平白使人感到一阵冷冽。

  “你们既然要杀我,我岂能放过你们?”周泊叹气,“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,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,我手腕快脱臼了,痛得很。”

  马匪惊叫一声,见周泊丢出刀,弯刀从他手中滑落,扎入马匪脸颊边的土地,把他的脸划破一道。

  他们刚才见周泊这小白脸公子哥最好拿捏,又被两人护住,一定最值钱,招招都往他身上套,现在报应就来了。

  “我想到了,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他哆哆嗦嗦,喊住了周泊,“是有人来找我们,告诉我们有一辆马车会从这里经过,车上有三个人,其中一个人穿着青衣,大概就是大人这幅打扮……他道你们杀了酬三碗的老板,抢了他的东西出来,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,还跟我们老大私下谈了话,让我们去杀了你。”

  周泊:“他是否受了很重的伤?”

  马匪面露迟疑:“这……他穿了一个黑色斗篷,将自己裹了起来,看不出年纪,说话时压着声音,不肯多说一句,似乎很忌惮什么,给我们一半的定金便走了。我们头儿和他聊过后,或许和最近江湖上的事有关,就应了他的事。”

  他说完,周泊身后的吕峻踏前一步,把刀拔出,朝他脖子一抹,马匪什么声响都没有就死了。

  白云漠骑在马上,神色十分严峻,两人对视一眼,已心道不妙。

  他们三个人急马往来的方向回去,重新到了酬三碗,过去了将近一个白日,里头门户大开,酒香暗涌,血迹犹新,因人去楼空显得寂寥,想来不过两年就会成为荒芜的残屋。

  他们到了掩埋尸体的地方,便看到阿难跪坐在地上,呆呆地望着眼前,连来了人都不觉。顺着他的视线而去,填埋平坦的地面霍然出现一个大洞,里面锦鼠儿的尸身已不翼而飞。

 

 

第34章 菩提寺

  挖开的大洞里只留有几滴血迹,和拖曳的指印,原本该死去的人消失了。

  吕峻不禁吃惊:“锦鼠儿没有死?”

  白云漠那一剑毫不留情,锦鼠儿分明当场死在他们面前。

  “锦鼠儿常常假扮各色人物,以此多次窃取别人的功法,学会了龟息假死,也不奇怪。”周泊低吟,“这应该就是他的底牌了,是我疏忽了。”

  难怪吐流石这帮人对他颇有了解,原来是锦鼠儿在背后指使,借玉像鼓吹吐流石来杀他。

  白云漠下了马,伸手去扶呆呆跪着的阿难,问:“阿难,你怎么回来了?你受伤没有?”

  阿难换了衣着,身上还背着包袱,是去而复返的模样。他眼睛盯着那个坑,魇住般痴痴,面皮被烤得发红,汗珠蓄满皮肤,白云漠去拉也不起身,仿佛顽固的石块扎在原地,十指上全是泥沙。

  他干涸的唇颤抖:“我想起来从前闻大哥送我的一尊小佛木像,便跑回来拿,没想到发现这里被挖开了……”

  他猛地抬头,“闻大哥的尸身也被他挖出来,他、他还割走了闻大哥的头!”

  几人面色顿时一变,想来锦鼠儿要取信吐流石,就必须有信物,所以才临走割下了拔山河头颅。

  白云漠一股热血冲上头脑,又似有冷水渗入骨肉,寒热交替,无法言语,五指掐进掌心中,带着静水也震怒。

  他见阿难浑浑噩噩,是为这些卑鄙手段所刺激,还没想到该安慰什么,阿难已经丢下包袱,忽向着他们几人咚咚磕头,嘶声道:“白少侠,周公子,吕小哥,你们神通广大,只求你们告诉我锦鼠儿去了哪里!”

  周泊弯腰,按住他肩膀缓声:“阿难,我知道你心中悲愤,可你忘记闻大哥留给你的话么?”

  阿难咬牙,眼眶赤红,鲜艳得汇成新生的恨海,凶狠取代了惶然,仿佛从骨头被碾碎,又仓促揉捏起一个装着仇怨的肉身,无可避免地沦为傀儡。

  这回他忍住了没有哭:“周公子,我记得,我晓得我见到锦鼠儿,恐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,对于他来说,我这样的人和蚂蚁没什么区别。可闻大哥与我有如手足亲人,他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,他护住我一条命,我只要还有良知,绝不能看他死后还被人如此侮辱。”

  “即便是送死?”

  阿难一字一句道:“就算是送死!”

  白云漠忽然抬手,阿难猛地抬头,睁大眼,仿佛等着重重一掌,打醒他也好,要教训他也罢,掴在脸上牙齿大概都能打落,若连这个都怕,又怎么能报仇。

  手落在他的领子,瘦小的阿难整个被提起来,他一扯一落,不由倒退几步,险些摔滚在地。

  他骤然被拉起,脑中嗡嗡作响,好似狂蜂飞舞,啄食自己的满腔痛苦与愤怒。他扭头,白云漠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出许多,罩住西沉的红光,投下一片峻峭的阴翳。

  这一望,他忽不能再说什么,反倒油然生出种隐秘的恐惧,他想起来白云漠一剑穿过锦鼠儿的胸膛,没有一丝迟疑,仿佛不是在杀活生生的人。他做得到吗?他拿得动剑吗?他敢杀人吗?他真的知晓杀人代表什么吗?他现在能够坦然地、了无遗憾地去死吗?

  “锦鼠儿动他尸身,就是要激你找他,闻掌柜竭力保下你,若你现在为一时气性,轻易丧命,到黄泉之下,你也无颜面对闻掌柜的良苦用心。杀人报仇,这是你想要的吗?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?你以为这是痛快的事,可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,活下去永远比死了更难。”

  白云漠目光垂落,少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,他手松开了,低声道,“阿难,别辜负他的嘱托,也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
  阿难木立原地,听着白云漠的话,头脑渐渐冷却。他通红的眼,片刻后又蓄起了清泪,阿难抬起袖子捂住眼睛,浑身用力地抽动了起来。

  周泊没有插手,只最后道:“锦鼠儿既然死而复生,他第一个要杀的一定是阿难,不如让他先跟着我们进中州的城里,我再找人照看他。”

  他们就此做好打算,阿难缓过了起先的冲动和情绪,答应了他们。吕峻去重新收拾行装和马匹,白云漠帮周泊包扎刚才的伤势,他们不打算在这里歇太久,以防吐流石集结人马过来。

  阿难往自己床边走去,寻到了檀木佛像。他坐在地上,看着掌中旧物,佛像打磨得有些粗糙,却看得出雕木者的用心,正怔忡出神时,身后飘来一个声音。

  “你想杀人,却无能为力,只能苟且偷生在他人的庇护下,实在是可怜至极,我听完都忍不住要流泪了。”

  那人说话时,像晚春的风吹皱金箔小扇,生出微含醉态的魅力,阿难久在万马关,从未听过这么靡丽、这么动听的声音。

  话语里,饱含着惋惜与同情,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,只觉得那感情虚浮得紧,好似在听台上的戏伶念折子。

  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阿难不觉压低了声音,怕惊扰到什么,他竟一点也不敢回头,天生直觉告诉自己,绝不要去窥探身后之人的秘密。这人什么时候来的?难道白少侠和周公子都没有发现么?

  对方笑:“我是一个失意人,一个买醉客,一个黄金奴。只要你有黄金,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帮你杀掉。”

  “可我……没有钱,更没有金子。”

  “锦鼠儿那条贱命,不配黄金。我想和你做个买卖,我不要你一文钱,我只要你将手中那檀木佛像给我看一看,作为交换,闻雷的头和锦鼠儿的头,我拿来给你。”

  两日后,他们一行人顺利进了中州,到达了第一个边陲小镇彩瓷镇。

  周泊不急歇脚,让吕峻先往山下,寻一个菩提寺拜会。

  这路道崎岖,很是颠簸,平时鲜少有人来此,那庙小小一座,落在无人问津的山野,漆色脱落,尊容惨淡,唯有槛前杂草欣欣向荣,偶尔有野猴子,蹲在缺了半块的戗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