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是天光大亮,菩提寺破落至此,看起来疑云遍布,和话本里藏着幽魂怨女的破庙无异。
难得来客,门扉吱呀巨响,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来迎他们,一个胖些,一个高些,倒都很干净,眉目清亮,像模像样作礼。
“施主,若要上香请跟我们入内。”
周泊问:“不知道止水大师可在?”
其中高的小和尚道:“止水大师正在闭关参禅,不便见客。”
周泊道:“劳烦你们告诉他,我来取两年前借给他的轻露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,便一同往里面走去,过了一会,高个子的出来道:“原来是师傅的朋友,师傅请你们进去。”
小和尚在前头引路,庙里种得最多的便是银杏树,只是现在天气还是绿叶,葱茏凉荫落下,墙面摇曳着碎光。
白云漠跟在他身边,问:“轻露是什么?”
“一把古瑟,曾是前朝皇宫之物,寻常人难以见到。我后来偶然获得,止水大师喜好音律,向我求借,至今没还。”周泊摇着扇子,“现在正好来叨扰他。”
还没进到里面,就听到两声笛音,不成调,只是在试音。过了一会,又换了洞箫,吹了半曲,显然玩得不亦乐乎。
白云漠又问:“大师不是说在闭关修行么?”
高个子小和尚面色已经是十分尴尬,胖和尚倒老神在在回:“声无静乱,但行者心分别生。”这句白云漠没听懂,周泊凑到耳边,解释:“意思是大师爱玩就玩。”
说话间,屋内乐音停下来,门方打开,一阵浓厚的药香气已经漫出,止水大师从里面走出来,叹气道:“小友说话仍是十分不饶人,已经犯了妄言之过。”
止水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,身量微瘦,容貌清癯,与随处可见的老和尚没什么区别,正如世间也有无数个平凡的菩提寺。
他看到周泊的面容,似有所了然,合掌道:“不知道小友前来所求为何?”
周泊转过身,向缀在最后的阿难点头,阿难走前几步,抬头看着止水大师,学着周泊向他行礼。
“这孩子叫阿难,家人几年前去了佛窟修佛,没能回来,前些时日又撞上了江湖人的麻烦,想请大师收留些时日。”周泊手轻轻放在阿难头顶,“他识得些字,读过几本佛经,也算与你们佛家有些缘分。”
止水细细看了阿难一会,却摇头:“并非老衲不愿意,只是老衲早已不涉红尘之事,若他已经沾染了江湖之事,老衲便不能收留他。”
周泊:“大师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?”
止水:“老衲说过的话,从不随意收回。”
周泊也不勉强,只伸手:“好,那你将轻露还我,我这就带着孩子离开大师的清净之地。”
空气忽然寂静下来,一高一胖的小和尚转过身,看着檐边的银杏树。
止水大师正色:“老衲怎么可能坐视一个可怜孩子为江湖人追杀?世道艰险,佛有慈悲心,便让阿难在老衲这里住下吧,你办完其余的事,再让其他人来接他也不迟。”
说罢,已经将轻露之事抛之脑后,一改方才事不关己的模样,招待他们留下吃顿斋饭,菩提寺后面种了一片地,止水一半种的是草药,一半种了些地瓜萝卜,拿来炒菜,又让小和尚去沏茶。
止水手艺平常,只是菜种得格外清甜,看白云漠和阿难都吃得干净,他很是高兴,多下了两碗面。
他们吃过饭天色就暗了,小和尚拾掇出两间空房,窄小得紧。周泊无意睡菩提寺这破床,索性开了窗吹吹风,就瞧见白云漠坐在树上,银杏叶遮蔽半边身形,袖子晃动,不知道在弄什么。
白云漠听到底下窸窸窣窣,是周泊出来,他抬起头看顶头的白云漠,眸光被照得柔亮,弯起笑吟吟的弧度:“白少侠,清风朗月,你奔波几日还不困么?”
却见树冠晃动颤栗,好似飞出只黑背山雀,白云漠落在围墙瓦顶上,高束的头发往肩边滑,没说什么,只屈膝蹲下来冲他伸手,任漫天碎星坠在背上。
周泊将手搭上去,便感觉到上身一轻,被他运功拉了上去,清风吹渡过两人的衣衫,两人交叠的手很快分开。
周泊:“你做什么?”
白云漠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:“你不是想上来看看我在做什么?”
周泊失笑,挨着他坐下:“白少侠什么时候与我如此心意相通了?看来我决计不能在心里想你的事,否则什么都被听清楚了。”
白云漠手中捏着把小刀,正将一块三尺长的木头削成长条,看形状,约莫是把木剑。
“你想我什么事?”白云漠想了想,“与其去猜,我希望你告诉我。”
“这木剑要送给谁?”
“阿难。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报仇,现在习武打根基也太晚了,但修习几招防身总是好的。若他有志拿起剑,兴许真有一日可以找锦鼠儿报仇,若他想归于平凡市井,会把它放下也好。”
白云漠三两下刻出木剑的柄,动作十分娴熟,“剑是不会欺骗心意之物。”
“你对阿难似乎很用心。”周泊支着头看,顺着木剑,目光留在他削木的指节上,这双手相较白云漠的年纪,却有点老成,有过些许疮印和细疤,除却指腹的剑茧,其余部分也有常年劳作的痕迹。他的手没有多余的肉,便过于冷峻凌厉,但他掌心握起来很温热。
“我还以为白少侠不愿意与别人有人情交集,原来也有例外。说来我也不善武功,怎么不见你为我削一把木剑?”
白云漠道:“因为我在。”
他接口得很快,不假思索,周泊心中一跳,张了张唇,恰好忘记了本来下一句打算揶揄什么。他的目光自那双拿剑的手,又游离到白云漠的侧脸,周泊心里想:白云漠不通人情世故,不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还是他从未交过朋友,所以对第一个朋友,实在太过用心。
当然,世间出生入死、同命相连的朋友也很多,江湖因此留下的传说里也不乏感人的情谊。但白云漠心思纯善,如果有心之人刻意骗取他的信任,与他成为“朋友”,白云漠不知他的真心,岂不是也会如此相待?
周泊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有心之人,这么一想,竟还生出一点理所当然的关怀和在意,握住白云漠手腕,严肃道:“除了我,切莫这样与别人说话。”
白云漠不知道他一个人又琢磨出什么,困惑抬眼: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话只能对你最好的朋友说。”
“你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我难道不是么?”周泊反问,又别开脸幽幽道,“原来是我擅自入座。”
白云漠和他相处些时日,知道这是故意的,不觉唇角扬起,还要再说什么,寺庙的门忽然被敲响,这点钟已经很晚,小和尚们都诵完经睡着了,没听到这几声。
门外有人呼唤:“止水大师在么?我家小姐又犯了旧疾,上回在您在求的药吃完了,请您再配几包,大师!”
声音清脆,听着是年纪不大的女孩,她虽十分焦急,却没有用力敲打惊扰人,白云漠把木剑丢给周泊,翻身跳下树,走到门前。
他用静水的剑尖挑开门栓,抵住了门缘,轻轻向前推开一道。
没有敲门的阻力。
白云漠心中顿时生疑,回首看向檐瓦上,周泊还在,但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条纤细的鬼影,趁着昏暗夜色,没在树枝之间,悄无声息。
白云漠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听到,连一声呼吸都未曾察觉。
鬼影的手向上抬,薄薄月辉湿润了朱红刀鞘,一只手越雪白,一把刀也越冷艳。
白云漠可以看清,却不能阻止。
这真是很美的一把刀。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这样想,但这也通常成了他们最后一个念头,再漂亮的刀也免不得杀人的命运,他们在惊叹中死去,竟没有任何的痛苦和不满。
它蓦然向周泊的喉咙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