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难仰头,讷讷问:“我也可以成为像云漠哥一样的大侠?”
“我还不是大侠,你不想成为大侠也没什么关系。”白云漠微微一笑,“想放下一切,平安顺遂、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,那样也很好啊。”
掌心一沉,木头被打磨得温润,他已握住了一把剑,无论平生会有所作为,还是仅籍籍无名地度过。懵懂无依的前路里,阿难心中的酸胀和困惑渐渐散去,忽在这一刻拔云见日。
他只是想活着。
带着先于他离开之人的心愿,即便什么也看不清晰,他也有了抗衡魑魅的勇气。
阿难猛地冲上去抱住白云漠,抱得结结实实,还是像个小孩子,眼泪全糊在衣襟上。白云漠一僵,伸出手踌躇地、不太熟练地拍了拍阿难的背。
两个小和尚虽然不知缘由,但见阿难落泪,也十分感触,捻起袖子互相擦擦眼角。
止水站在树下,看着他们,不由也露出笑容。他合掌,对身边的周泊道:“善哉,白施主心本清净,自性圆满,周施主真难能遇到此纯然之辈。”
周泊道:“你这话说得,我平日身边就没有一个心地干净的好人?”
“周施主何必与老衲迂回,说这些违心之语。你心亦如镜,只是尘埃过多,还当早日拂去。”
“止水大师,人人都像你一样看破红尘,你这菩提寺怎又会如此冷清?”
“阿弥陀佛,并非是红尘中人之过,而是老衲不能救他人于红尘之过。”止水低念佛号,手中的佛珠光洁圆润,“只盼周施主此去,莫要再肆意妄为,反让自己陷于迷障。”
周泊不以为然,闻言倒笑了笑。
“我有什么迷障?不过去看看戏,琅风门也好久没有拜会了。自魔门覆灭,江湖安生许久,也该有变数了,说来大师远避江湖,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安生不好么?”
“无风不起浪,有人见不得我们安生。”
止水叹气:“唉,苦海无边。”
他盘动手中佛珠,闭眼在内心诵经,片刻,又听到周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似流水,自心桥之下而过,瞬息便不见痕迹。
“若是……我非要让一个人的心,也惹上尘埃呢?”
周泊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他,止水只仍是缄默,面庞皱纹平舒,风声穿入庙中银杏,将一袭陈旧袈裟与一袭青衣吹得飘然,檐下风铃相击,琅琅如佛偈。
“罢了,我随口一语而已。”
不得答案,周泊觉得无趣了,不愿和这老和尚打机锋,展开扇面,向白云漠走去。他从阿难手中看了看剑谱,揶揄白云漠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,还要白大侠也指点指点他,白云漠这下是真面红耳赤,从他手中夺走剑谱合上,旋即闷头转身出去。
他们说说笑笑,向菩提寺告别。
止水站在寺门前,看着马车在古道上远去,自言自语般轻轻道:“徐施主,欲要惹尘埃,先要有一物,你可想过,你要让他生出的究竟是什么?”
第38章 余孽
三人在镇上买了赶路所需,复重新上了路,这一路来打打杀杀,不知道换了几辆马车,花费了多少盘缠,也亏周泊在钱庄存款颇丰,否则多半要沦落到白云漠初见那会,连一匹马都买不起。要生生走到北州去,周泊不如选择去死。
马车驶过了镇外,眼前林野渐密,途径一条山路时,忽有鸟雀叽喳,树叶轻轻地随风摇,车辕微沉,吕峻身边已经多了道花花绿绿的身影。
李甘棠屈膝坐在马车前,极其自然地伸展手脚,口中叼草,鬓边簪花,腰间挂上个皮质酒壶,他敲打着怀中的春色长刀,轻轻哼曲:“一曲清歌半樽酒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
都是大尾巴狼,装得还以为是偶然相逢,吕峻面色不变,秉持明月序剑使的良好教养,尚有闲心问好:“李大侠,幸会。”
李甘棠这才发现原来马车有人一样,头朝前倾,仔细看了看吕峻,好奇道:“我从未见过你,你却认得我。”
“我是否见过大侠并不重要,只要公子认识你就好。”
“不错,都是萍水相逢,何必那么了解?”李甘棠反而一笑,“你嘛,比周公子顺眼多了,就是这驾车驾得软绵绵些了,要到北州得猴年马月了。”
他劈手夺过吕峻手中缰绳,猛地一打,驱动马儿奔驰,没管车里人的死活,整座马车带人在地面弹起,以不散架不罢休的姿态,摇摇晃晃地冲撞了出去。
过了万马关,便远离了环境混乱、没有王法的地界,中原江湖数十大小派散落于此,有名有姓的江湖人遍地走。
临天城在中州东部,多有边关军士的家眷居住在此,故而虽然算不上繁荣,但管理有序,通西商路,多有周边小国的人在此地营商。
下了马车,吕峻扶在一边干呕了几下,摘掉身上的枝叶,恳切道:“李大侠,这种活以后还是让我干吧。”白云漠和周泊从马车里出来,面色也隐隐带绿,只有李甘棠一个人恍若不觉。
他们上了酒楼吃饭菜,此时虽是中午,天色阴沉,日头被阴云遮蔽住,罩得临天城灰蒙蒙,满街商铺都在张罗收拾,看着是快要下雨了。
楼中人不少,各色人物皆有,周泊点好了菜色,几人坐在二楼窗边,看道上往来人马,其中江湖客比原先那些地方都多得多。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怪事乱象太多,假药在北方流窜更甚,明显比往南一带还要紧绷,毕竟你如何知晓擦肩而过之人,是否会突然疯魔要了你的命?
小二酒菜上齐,楼下一行人到了门口,掌柜见他们穿的玉袍轻衣,衣袂、下摆滚两道金线蓝边,俱都佩着剑,谈着话一道进来,他忙陪笑着上前:“哎哟,几位少侠,可要上座?”
左边的少年容貌极为打眼,一眼能从众人中瞧见,在这群人里似乎年纪最小,但其他人并不走在他前头。他看也不看掌柜,只挥手道:“不必,我们是来找人的。”说罢,他们略过掌柜,径直就往楼上走去。
这身打扮,不说江湖客,连平民百姓也认得他们是琅风门弟子,作为北州第一大门派,他们近来捉拿与假药相关的人,肃清江湖,风头正劲。酒楼中的人说话都小声了些,各自漫不经心地悄然打量。
周泊看了一眼李甘棠: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”
李甘棠倒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神情,自顾自喝酒装没看到。他如今脸上抹粉妆,压得比平时还严实,走路都抖粉,差不多到了活像个疯子的程度,好在江湖最不缺特立独行的人,李甘棠不丑到恶心,没引起太大的关注。
他当年叛逃后改头换面,多年没有消息,这些琅风门弟子早以为他死了,更认不出李甘棠这副鬼样子。
他们显然不是来喝酒吃饭的,气势凌然上了二楼后扫视一圈,很快把目光定在白云漠背后那一桌。
那桌坐着两个男人,年纪相仿,都在三四十岁上下,一个穿着灰衣,形容消瘦,看起来倦意深深,此时正低着头,他头发长而直,遮盖住眼睛,另一个着长衫,则比起对方整洁体面许多,身形较为富态,气度淡然,桌边放着一把刀。
琅风门弟子走到桌前,方才和小二说话的少年细细看了灰衣人一眼,开口问:“叨扰阁下,晚辈是琅风门弟子许飞树,近日在临天城捉拿与神仙骨假药相关的人。前两日,我们在城内捉住了一个药贩,才知他拥有的两枚药都被一个人拿走了。”
那灰衣男人捏着筷子,声音沙哑:“不知道,有何贵干?”
“阁下真不知道?”许飞树收了方才尊敬的模样,语含讥诮,“若阁下不是魔门余孽范朝,我兴许还会信你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失色,吓跑了几个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,当即所有武林人士都拿住身边武器。魔门虽然已经被灭了快五十年,可留下的余孽却除之不尽,后来五十年又有数次大大小小的纷争,虽然他们迫于形势销声匿迹,却仍被江湖名门视作眼中钉。
周泊喝口茶压惊:“我觉得我最近应该去算算命了,怎么走哪都有坏事?”吕峻和白云漠深以为然,他们默契地在下面扶起桌腿,集体往旁边挪远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