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漠接口:“现在是最容易杀他的时候。”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。
“不错。”李甘棠笑道,“所以我立刻就去找简非为求证。”
说到这里,周泊已经了然,能在他自封武功后,立刻以重金驱使江湖杀手来杀他,除了那日看着他吃下药的程公公,还能是谁?程泰言觊觎明月序已久,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,必然会趁火打劫。
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,两人走开几步商量。
“他是折梅剑唯一亲传弟子,除了琅风门掌门,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折梅剑。此次琅风门陷于漩涡之中,他都叛门这么多年了,还打算过去一看,说明也并非是如嘴上那样不在乎,不如让他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白云漠有些不赞同:“与他同道,我担心你的安危。”
周泊柔声:“我没关系,比起我,这一路上波折不断,白少侠为我这个麻烦劳累非常。李甘棠虽然阴晴无常,但我对他未必没用,他不舍得就这样让我死了,我也想看看他在谋划什么。”
白云漠想了想,道:“我不觉得你麻烦。”
说是商议,其实周泊心中已定下决断,也明知白云漠会觉得不妥,故意那样说,只是等他说出这几句话。他如愿听到,笑色又深了几分,将白云漠的影子困在眼里:“所以我也想替白少侠着想。”
李甘棠在那等了一会,就看周泊满面春风转过来,想来又是什么计谋得逞,只觉得浑身一毛。他认识周泊,自然认得徐游月,彼此还称得上见过本性毕露的熟人,每当听到旁人如何称赞与夸叹徐游月,他都不禁觉得世道人心瞎了眼。
这些话还是在心里想想好了,崇拜徐游月的拥趸多得可怕,李甘棠还不想当靶子。
白云漠看着他,敲了敲腰间的剑:“倘若你敢对他出一次手,我会杀了你。”
李甘棠不意外能谈成,周泊不可能不利用他,挑眉一笑:“我可是够讲道义了,路上一些流氓无赖都是我清理的,我没跟你们要钱。”
他跳下桌,一脚将锦鼠儿头颅踢给白云漠:“闻雷的头我已经葬回去了,这个嘛,随你们处置。明儿我不见阿难,若是他看到我们一道,心中便知道是他报仇心切,反而将我引过来。你们救了他,他却害了你们,又得伤心个没完,小孩子就是麻烦。”
白云漠踩住头颅,有些意外,问:“你不想告诉他?”
李甘棠伸了个懒腰,边倒退,边冲他们眨了眨眼:“还是不知道好,活得糊涂一点,自然就快乐一点。”
再一阵风过,李甘棠已经消失在疏影之内。
第37章 尘埃
光穿梭过银杏树间浓郁的绿影,大片大片泼进竹床边,僧舍面向东面,最快感到白昼升起,窗外鸟雀声、蝉声喧哗地起伏,屋外扫着落叶的沙沙声单调又温情。阿难眼睛被暖意唤醒,他一路浅眠,常常惊醒,昨夜竟在菩提寺卧床就睡,难得无梦。
他爬起来,瞧见床头有人用利器画了一个笑脸,朝着窗户指去,阿难沿着指示,打开窗,台上正躺着一条染血的发带,与一朵鲜艳的棠花。
骤然撞见一抹粉色,阿难还有几分没完全清醒的迟钝,旋即意识到了这是什么,心中狂跳起来,身体仍是木木地呆着,只能从喉咙中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,热意,寒意,交叠着生出。他不会认错,因痛恨而记得格外清晰,阿难永生不会忘记那一夜见过的所有人——这是锦鼠儿头顶发带!
他终于从纷乱如麻的心绪里惊起,颤抖伸手,悄然将发带拿过来藏到怀里,棠花的香气流连在指尖,替代了血腥味,春风和煦的玩笑,使一切变得有几分诡艳和虚幻。阿难尽力如平时一样穿鞋,吕峻和他住在一起保护他,比他早醒,现在已经出去,毫无察觉什么事情发生。
戏棠君完成了和他的约定。
那个奇怪的杀手竟然当真为他杀了一个人。
如此轻易为闻雷报了仇,扎根在阿难心间的痛苦突然卸去,他还没感到轻松,随之而来的是一脚踩入漆黑之中,升起的无边茫然。
短短半个月,他却度过了旁人十年的波折,原本平静的生活,被刀光搅得破碎。有武功,有足够强大的本事,一命换一命,原本就比酿一壶酒还容易,闻雷的死,和锦鼠儿的死,在江湖上没有太大的分别,都只是他人的足下尘埃而已。
那么像他这样的人用尽全力去活着,又有什么意义呢?
阿难恍惚地走出房门,止水煮好了豆腐面条,招呼他过来吃,桌边坐着周泊和白云漠,他们穿戴整齐,将东西都收拾上了马车。
他们来菩提寺,就是为了阿难托给止水,接下来还要入城, 没有打算在镇上待太久。
难得有了客人,小和尚去镇上买了几个包子和鸡蛋,给他们吃。白云漠将鸡蛋放在掌中握凉了些,给周泊剥壳,周泊坏习惯之一便是早上爱吃清淡,不喜欢吃蛋黄,觉得腥,白云漠便掰作两半,轻轻托在壳里一压,将蛋黄整块脱出来,放到自己碗里,蛋白便放到周泊的碟子。
吕峻啃着包子,看着颜色分明的两碗面汤,忧愁道:“白少侠,我很担忧公子以后连鸡蛋都不愿意剥。”
周泊懒得理吕峻,伸手去接,阿难瞧见白云漠袖内一闪而过的细长伤口,不知道昨晚怎么新添的。
白云漠看到他,拍干净手上的壳屑,从抬手让他过来。
阿难原先见过他出剑,很有些怕他,那日在闻雷尸身前,他又痛哭一场,才被白云漠拉起来,自此闷闷跟了他们一路。
周公子虽然温柔,但温柔得似层纱,阿难总觉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看到他的眼睛,便觉自己是张白纸,什么都不能藏,他又与戏棠君见过面,总害怕被看出来,一直惴惴不安;白少侠安静得多,实则很好相与,又几次照顾他,数日路途下来,阿难反倒跟白云漠亲近许多。
后面也没再喊他白大侠,因比他小了两岁,阿难改口喊了云漠哥。
他走过去,白云漠从旁边拿起一把木剑,横握在手中,递给他。木剑被打磨得细腻,树的年轮在其上蜿蜒,没有刃边,剑尖圆钝,恰好适合阿难的身量。
阿难一愣:“云漠哥,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做的剑,还有一本剑谱。”白云漠又拿了一本书出来,说是剑谱,也不过是十来张纸嵌在一块,扎了两面白纸作封,上面什么也没写。
阿难受宠若惊,伸手小心接过,木剑对于干惯粗活的他来说不重,将剑谱翻开,里头每页在顶上标了壹、貳、叁……下面画了举剑的小人,旁边写满工工整整的字,尽量都是通俗易懂的字眼。
“这本是我写给你的,不过现在你不要急着学。你若想要学剑,先下基本功,每日扎两时辰马步,搬水、顶碗、去溪边找浅滩跳石头。等你坚持半年,就可以开始照着剑谱来学。”
他画工粗糙简朴,连夜做的,不说比名门大派、传世剑谱,路边五文钱一本的江湖秘籍都比这像样,旁人捡到都未必愿意看,只是细看便发现,连丹田走气都在一旁标注。白云漠见他看得入神,自己都觉得这画得颇有些七零八碎,咳嗽一声:“我画得不好,习武贵在勤奋毅力,不在于输赢,只要多练,总能学会。”
阿难看着,忽觉得面上一热,剑谱上晕开几滴抹点,用手背擦了擦脸,竟湿淋淋的,是又没忍住掉眼泪。他明明是雀跃极了,高兴到恨不得跳起来,可泪水却源源不绝,仿佛突然间得到了谅解。
“云漠哥,我、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,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好。”他用力抹着脸,“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。”
白云漠凝看着他手中木剑,微微出神,不知静静追溯着什么,忽然低声道:“从前我也是这样的,人要是没了牵挂和羁绊,就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。有人让我试试拿起剑,于是成了今日的我。”
日光使庙顶的云层千疮百孔,他抬起眼,漆黑瞳色通常深邃多郁,在他脸上竟反而光泽剔透,没有阴翳:“我想你目睹那日险恶,仍想为闻雷报仇,是心中有情有义,若学会一二招式,来日也可以保护自己与珍视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