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手之后,倒看得出范朝身上确实还有些陈年内伤,出手威力大减,沦落到如今的岁数和境遇,一身功力不过是护身而已。许飞树和身边两个师弟步步紧逼,范朝的摧心爪竟是不足为惧,他又挂念妻子,只能连连避开招数。
谢不沾终于变色:“范兄!”
他霍然起身,反手抽出桌面的刀,一把金鞘剑却横拦在他跟前,陆千柏冷冷看着他,沉声道:“谢大侠,你出手,便是坐实他人之言,难道您作为江湖前辈,如今也分不清黑白?若是真的,琅风门更不能放你们走了。”
谢不沾苦笑:“陆少侠,既然已经给我们定下罪名,我们又如何辩驳呢?”
他救友心切,无意再和他们解释,扬刀一凛,欲冲开陆千柏,陆千柏见此也不再劝说,拔剑和他交手,剩下那个弟子也一同上前,封去谢不沾去路。
两边交战,楼中险象环生,直将碗碟桌椅搅得一塌糊涂。
李甘棠乐得看他们咬来咬去,当即扯了扯座上几人,小声说:“走呀,趁他们打得正欢,我们溜掉。”
周泊没动,反而若有所思:“你说,范朝身上究竟有没有那个神仙骨的药?”
李甘棠诧异:“不是吧你,琅风门在这里,你还想太岁爷头上动土,虎口里拔牙,从他们口中拿走那药丸?想找死我不奉陪,你当你还是——哎哟!”他猛地缩头,一个茶杯从他头顶飞过,摔出窗外。
谢不沾的刀和他的名字一样,别人的武器碰上去,便宛如隔着一层纱,什么也沾不上,游走挪动,尘埃不碰,将他们的剑招一一卸去,不攻也不抢,平和到了极点。陆千柏虽然没有落于下风,却感觉自己的剑怎么也碰不到谢不沾,好似剑入水中,任凭波动撩起,都不曾刺伤到真实的所在。
他心中渐渐凝重,暗想谢不沾作为江湖前辈,虽然几年不曾出现,果然还是不好对付。
周泊往后挪了挪,观战片刻,范朝那边没什么好看,谢不沾还算水平和名气相当,最后目光停留在陆千柏的剑上,评价:“他这把剑造得很漂亮。”
他们不急,李甘棠也急不起来,反坐下去,玩着杯子:“陆家有钱嘛,让他儿子拜上了琅风门,陆千柏也争气,本人退位让贤后,他做了掌门亲传弟子,我看现在是挺有风范的。剑是花了千金找大师铸造,可不是金灿灿漂亮得紧么?”
天哪,他还有脸说退位让贤!吕峻又腹诽。
周泊笑了笑:“给他用,可惜了。”
“怎么,了不起呀,连正统的琅风门剑法你都看不上了?”
李甘棠敲着脑袋:“不过那会我都走了,呃,那把剑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金魄。”白云漠忽道。
李甘棠拍掌:“就是这个!”
他们压低声音议论,白云漠一开口,周泊悄然瞥了白云漠一眼,白云漠虽然平时说话就不算多,但自琅风门弟子上来,他便一句话没说,只微微低着头吃饭,看不出什么神色。
过了百来招,只听范朝闷哼,声音难忍痛意,谢不沾抬头看去,正好看到许飞树的剑刺入他的肩头,其余两个弟子毫不犹豫,各一左一右出剑,穿入范朝腹中和大腿。
这招数伤法,不像要俘虏,更像是准备直接杀了他。
范朝消瘦的身躯一晃,力不能逮地跪倒在地,乌发萎靡一地,流淌在血色间。许飞树得手,玉面上浮出酣梦般的笑意,倨傲道:“魔门余孽也不过如此。我早生五十年,必将让你们如丧家之犬。”
谢不沾望见好友重伤情形,心中作痛,出刀时平稳的章法不由得生出几分乱。
陆千柏本就一边牵制一边静待时机,见此开口:“谢大侠,若范朝肯将药拿出来,我们还愿意留他一命,只押他回去审问,现下不伤他性命。”谢不沾闻言迟疑,陆千柏又道:“谢大侠,望你仔细考量,何必为了眼前一个不知真假的希望,葬送他自己的命?这样也救不了他妻子的。我们不如都收手吧。”
他当真如言收剑,谢不沾听他说话,步法跟着缓下,刀锋下意识避开对方,陆千柏眸光掠过笑意,就等他这一刻,倏忽向前窜半步,抬掌就打向谢不沾胸口。
谢不沾喉咙一热,体内经脉沸腾,喷出一口热血,溅湿襟前,踉跄几步退开,勉强用手撑着木桌,不可置信看向陆千柏。陆千柏这一掌内力毫不留情,若换在往日谢不沾与他对上一掌,必然胜过陆千柏这后辈,可他心慌了。
范朝跪在地上,身上三处剑伤血流如注,他缓缓抬头,目光望着谢不沾,悲切暗涌,嘶声:“谢兄,你不必听他们游说,现在我宁可死也绝不给他们……只希望你能照顾好我妻儿。”
他袖中滚出两颗药丸,忽地弹进口中,直接咬碎,许飞树一惊,急切道:“快压住他,掰开他的嘴!”
已经来不及了,那药丸原来是声东击西,几人急于掰开他的嘴,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剑,范朝身上桎梏一松,立刻扬手在胸口一拍,用最后力气以摧心爪摧断通身经脉,自尽身亡了。
许飞树拔回剑,快步跑到死状扭曲的范朝身前,扒开他的口,里面的药粉化尽了。他咬牙,恨恨将范朝尸身甩开,盯着这人没合上的眼睛,喃喃道:“不得好死,经脉寸断,倒也应了你的誓言。 ”
在场之人都被这变故惊呆,一时说不出话来,谢不沾见好友丧命,眼眶发红,胸口之中气血翻动,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血来。可听到范朝的遗言,又强自冷静,范朝所服的并非是他们从药贩买开的药,因为那药还在谢不沾的身上。
他们一路约定由谢不沾拿着,若药物有异,谢不沾可以直接毁掉,以免范朝走火入魔,犯下过错。他那样说,不过是想转移注意,骗人以为那是真的,好让谢不沾还有机会带走。
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辜负朋友托付,他最后看一眼范朝,蓄起一口气,猛地翻上桌面,扑窗而出。
“抓住他!”陆千柏目光一凛,高声喝,“他与范朝相交,可能知道其他魔门余孽,如果放他走,必然后患无穷。”
但见谢不沾凌空落地,许飞树不必陆千柏多说,追上两步,也要从那窗口跳出去,他刚攀上窗台,忽觉得后背一紧,是被人扯住。许飞树立刻扭身,下意识将长剑挥出,猝然挥空,又感到自己腰骨一阵钝痛,不由“啊”了一声跌下,砸在桌上滚下来。
他痛得冷汗淋漓,只能捂住被踢中的后腰,趴在地面,眼睛瞧见一双风尘仆仆的靴子,再往上看,方才坐在谢不沾后面一桌的少年,正握着剑站在他跟前。
他剑没出鞘,方才却打中了许飞树,可许飞树根本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接近、如何出招。
这把剑貌不惊人,许飞树原本没将那几人放在眼里,此时竟在他手下一招就吃了亏,不由又惊又怒:“你是谁!”哪知白云漠一语不发,忽然沉臂,剑鞘转眼贴上他脸颊,一抬一落,当众将人抽摔出去。
李甘棠:“哇。”
堂中静得发慌,显得李甘棠那声感叹很突出。
许飞树也被打懵了,左脸一阵阵剧痛,很快浮起红肿,半边白净的脸宛如出笼染脂的包子,头晕目眩不消说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他爬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,圆眼怒睁:“你!你你……”
语无伦次半天,终于搬出靠山,“你可知道我爹是谁?”
白云漠说:“打的是你,又不是你爹。 ”
“许师兄!”琅风门弟子目瞪口呆,终于反应过来,忙围了过来,团团护住许飞树,将剑对向白云漠。
吕峻掩面:“公子,我看我们是走晚了。”没听周泊回他,他抬起头,看到周泊面色微凝,看着白云漠,他动了动唇,是“奇怪”两字。
陆千柏皱眉,按剑慢慢在背后走来,警惕问:“阁下何人?为何要对我们琅风门动手?”
方才他们缠斗,只有那一桌的人仍坐在那吃饭,既然没有出手,陆千柏也不认得他们,只看他们形貌不似平民,便当做看热闹不嫌事大、不理会他人的江湖客,没想到这会横生枝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