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得远,看得见白云漠出招,身法谈不上出神入化,可快得惊人,许飞树在其面前,竟仿佛多出了无数破绽,不管如何动,都必然躲不开那两下。
这小子是什么人?他看了看白云漠的剑,实在没有什么好探究的东西。
白云漠本背对着他,现在转过来,陆千柏看清了他的脸,与那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对上,他心中一震,忽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,连同那眉目五官都似曾相识,明明即将浮出心头,又盖着层层淤泥,一时难以辨别。
白云漠不答反问:“谢不沾既然不是魔门的人,为什么要对他赶尽杀绝?而你们所要捉拿的范朝已经死了。若不查缘由真假便能动手杀人,只算滥杀,不算正义。”
“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,若那魔门余孽有其他图谋,只怕我们要再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
陆千柏摆手让师兄弟带着许飞树退后,踱步走在白云漠跟前,目光审视,“足下是何门何派?又或不过盲流野侠?还是——”
他神色沉下,一改温和语气,“此时你替他们说话,是也与他们有关系?”
说话时,他手腕不知何时负在身后,往鞘边一震,金魄剑遂受力飞出鞘中,陆千柏瞬间伸手握住,朝白云漠刺出一剑。
这剑招叫“玉龙出山”,是琅风门剑法里的一招,出时竞风雷,快如纵云海,陆千柏使出来,时机、起手、方向都恰到好处,旁人见了都不由要在心中称赞一声漂亮,不愧是琅风门掌门爱徒。
陆千柏对这一剑十分自信。
可下一刻,他胜券在握的神情,蓦然生出了道裂缝,只因白云漠在他动手之时,也同时握住剑柄,像他一样拔剑,像他一样使出了同一招“玉龙出山”!
双剑剑尖一碰,相互弹开,留下余颤。
白云漠一字一句:“没、关、系。”
第40章 飞雨无断绝
“你究竟是谁,为什么会我们琅风门的剑法?!”
许飞树惊喝起来。
两招一模一样的“玉龙出山”一出,不说琅风门弟子,连李甘棠都吃了一惊。那夜他在菩提寺和白云漠过招,早已试出他武功深浅,可除了徐游月教他的几招,其余部分没看出他剑法师承哪门哪派,料想他是野路子出身。
结果白云漠居然用出了琅风门的剑法?
陆千柏心惊不已,当下立刻又挽剑刺向白云漠,连出三剑,这是“卧云捉鱼”,灵动轻巧,虚实变化,一剑藏在两剑的残影之间,是变招。
白云漠长剑划圆,用的是“有风自来”,标准的琅风门剑法格挡式,那三剑便化入清风,失了玄机。
他们一来一往,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,在场的琅风门弟子都大为骇然。前弟子李甘棠也不例外,他虽然仍靠着椅背喝酒,眼睛却毫无醉意,紧紧盯着两人的剑,喃喃道:“仔细一看,怎么又有点古怪……”
两人已经用琅风门剑法过了数招,陆千柏有心试探,出的都是门内独家的招式,要探出白云漠知悉多少,二十招下来,他也像李甘棠一样看出古怪的地方:白云漠虽然确确实实用的是琅风剑法,可是运转、接化都和本门心法不太一样,倒像是依葫芦画瓢,其中内涵气韵,实则都是些剑走偏锋的东西。
而且,白云漠只用得出前十五式。
剑法和心法素来缺一不可,习武相互融合,才能运用自如,眼前这套琅风剑法并不完善,不免落于旁门左道,只给人一种经年的固执,不在意错,不在意怪,静水在金魄的衬托下黯然朴素,不过一捧无光冷铁,可从不退却。固执有时候是令人恐惧的特质,不知何时才会将其挫败。
他人如何惊诧猜疑,身在其中的陆千柏越看,却越涌出一阵久别重逢的厌恶,那是糅杂着错愕、恍然、惊惧的心绪,随着一段记忆,蛇行于心胸之中,不期然吐露紫色的毒素。
他忽然轻笑。
到底是……不伦不类,空有其表。
剑抵在一起,金魄无所顾忌地加重了力道,陆千柏与白云漠对视,缓缓开口:“白玦,你原来还活着,怎么不回琅风门来?”
白云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,猛然跳出他的沉静,手腕沉下去,用静水撞开金魄。两人的剑发出声剧烈的尖啸,各自分开。
陆千柏抚摸金魄的剑柄,眉峰轻扬,白云漠沉默不语,右手背青筋鼓起,正竭力抑制着什么。
这下大家都看得明白了,原来是认识的。
许飞树已经被师弟们扶起,靠在椅子上,腰间、脸颊的剧痛还没下去,皮肉上热意浓厚,如受火燎。他才杀了魔门走狗,竟当众这样狼狈,比起伤势,耻辱的怒火更让他无法忍受。
他死死看着两人长剑相对,见到陆千柏停下,立刻追问:“师兄,你知道他是谁?”
陆千柏还没回答,其中一个较年长的琅风门弟子听到那名字,抬起头,迟疑道:“如果是那个白玦……许师兄,你入门时他已经不在,故而不知道其中旧故。”
“怎么,你们也认识,难道他真是琅风门弟子?我怎么从未见过?他,他是同门弟子,琅风门何时有这个弟子,竟敢打我!”许飞树看他吞吞吐吐,越发困惑不忿,抬剑一打那弟子,“快说!”
陆千柏道:“余虎,你来说吧。”
说话的弟子走前一步,应:“是。许师兄,你也知晓,我们琅风门外门弟子众多,掌门与掌门夫人仁厚,凡是有意上山习剑的人,只要心地纯善、愿意吃苦练武,能经过上山的考验,不问出身都可以收入门中,故而我们门派一向人丁兴盛。”
许飞树面色浮出轻慢,冷哼一声:“我早就说过,舅舅这规矩,只会引来投机取巧、根骨不足、身世低微的废物,平白给他们挂了琅风门的名头!”
李甘棠和周泊闻言,心照不宣地暗笑,原来这年轻气盛的家伙,是掌门许听愁的外甥,难怪行事张狂,这么欠打,年纪不大辈分却拜得高,自己是裙带关系,还看不起人家正儿八经来拜师学艺的。
“……”那弟子出身普通,家中也没有什么显赫人物,登时有些尴尬,很快又调整表情,“大概是八、还是九年前,我是记不太清了,有个叫白玦的孩子,就是那时独自来拜师的。他来时才快十岁,我们琅风门上山的长阶有一千八百八十八道,石阶有些年头,一下雨雪又滑,下热上寒,即便是身体健康的人,没有武功攀爬起来也极为困难,为试炼意志,这便是上山的考验了。没有门路、拜帖,又想拜师,只能爬山,求学的多是年轻人,常有人爬到一半,便弃路而返。听说白玦来的前几天,就下过大雨,他一人爬上山,磨得脚底血泡发烂,只有一口气撑着。”
说到此处,他犹豫地一下,看向陆千柏,“不过这究竟是真是假,到底我也是道听途说,我想怎么会有不到十岁的孩子能一个人走得上去?”
许飞树虽然有门路,只是家世特殊,为了不让人说闲话,还是选择了登山,不过当时只走了百来阶,后程便让人抬着上去,闻言面色颇有些不自然。他看了白云漠一眼,心中鄙夷穷人就是爱吃苦,痴心一辈子就图这个了,又道:“你废话怎么那么多?所以这就是他入门的原因?”
弟子忙道:“是,对……师娘那日回山,正好看到,让我们给他包扎调养,收他做外门弟子。白玦虽年纪小,但十分勤勉用功,安静本分,原本没什么人在意,然而他学了一年的剑,连入门剑法第一式都学不像样,根骨、悟性实在是……天资愚钝。”
这没有什么出奇的,普天下天才众多,尤其是习武这种看重天资的,远到剑宗振玉门,再到三百年前的掣云门,当代的琅风门还有八剑并立,江湖传奇层出不穷,话本印了上千个故事,爱恨轰烈,叫人百般神往、恨不能亲身经历。可惜事实残酷朴实得多,即便是快意恩仇的江湖,平庸者才是汪洋大海,只是因为太平庸,所以连面目都十分模糊,时常只作为天才的附属品出现。
在琅风门,剑道有成的弟子多,毫无天赋的更多,他们通常学了一招两式,久久不得其法,只能离开门派,甘心认命做一个普通人。白玦纵然刻苦,可是没有练剑的天资,也没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