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56)

2026-10-09

  外门弟子来去如云,和内门差距甚大,李甘棠原先是大师兄,又喜欢在外游历行侠,只记得些关系好的,印象中没听过这名字,显然没法替白云漠说话,就他的眼光看,白云漠的琅风剑法确实学得不怎么样——只好继续安安静静听他们回忆。

  许飞树哈哈一笑,笑得刻意响亮,带着点恶毒要让白云漠羞愧:“入门剑法五式,我头一个月就会使了,第一次听到有人一年都学不会。”

  “陆师兄那时管着我们一批小弟子,指点过几回白玦,白玦性格孤僻寡言,大家只当他再过一两年便要下山去了。兴许他久学不会,生了心魔,有一次切磋,他输了后还出招伤人,将陆师兄的手划伤了,自此大家有些微词。又过了两年,陆师兄带四个弟子下山游历一个月,其中就有他,没想到遇到了血刀客龙欢。”

  外头云层间适时响起闷雷,阴云滚荡,弟子脸色后怕,露出不忍,“我虽没有下山参与,但后来听闻都觉得惊险非常。血刀客手段残忍,这个杀人魔最喜欢杀害年轻的名门弟子,他们当时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少年,只能奋力对抗,白玦年岁最小,两名师兄为了保护他惨死血刀客之手。白玦却趁血刀客被其他人拦住之际,弃剑而逃,后来大家死里逃生回来,就再也没见到他了。”

  琅风门一向秉持除恶扬善,不屈于恶人之下,重情重义,高风亮节,久有烈性,如白玦这般临阵脱逃,自然也落得令人不忿,又不知是死是活,许久不归来,琅风门必然将他除名了。

  众人看过去,白云漠面色微白,静静听着,本紧握到青筋迸起的手,缓缓地松开。既然没有否认,就是默认了当年的白玦就是他。

  可昔年的白玦,又和眼前的剑客大相径庭,如脱胎换骨,陆千柏起先也没认出他来。

  楼内弥漫着微妙的沉默。

  陆千柏没有责怪,只是曼声道:“白师……不,白少侠,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,生死攸关,谁都忍不住想着自己活命,能怪得了谁?你能逃走是好事。我只是没想到,你还没放弃,自己摸索出这么一套不像话的剑法,弟子既被除名,本该弃学,只希望你没有在外用过,叫我们琅风剑法蒙羞。”

  吕峻闻言心头火起,皱起眉,正忍不住想起身说什么,被周泊按住肩膀,他家公子难得面无表情,几分俊秀的眉目淡得似薄冰。

  旧事说完,许飞树得知白云漠原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弃徒,顿时不再怵他两招架势,对陆千柏央道:“他连入门一式都学不好,方才必然是使了奸诈诡计,暗算了我。师兄,你要为我出气,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琅风剑法!”

  白云漠方才对他动手,在几人眼中是光明正大,绝无暗算,但知晓了他的过去,便又对他是否真有这么厉害、如今是什么身份产生了怀疑。

  几人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,连陆千柏都没开口。

  陆千柏本无意起太多纠葛,这回出门游历办事,倒是许飞树性格娇纵,惹了许多麻烦,经常要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,连耐性如陆千柏这样好,有时也被许飞树弄得有些烦了。陆千柏虽然心中不快,只是碍于他是师父的外甥、自己的师弟、惊祟剑的亲传弟子,这才一路容忍他诸多莽撞行径。

  但他还是耐下心,摇头道:“师弟,何必争这一时意气。白少侠如今既然不是我们琅风门弟子,我还来指教他琅风剑法,像什么样子?琅风门不是江湖野流,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恃强凌弱的。”

  许飞树嘴一撇,还要说什么,像个木头似的白云漠终于动了。

  他将剑一提,剑尖朝下,向陆千柏作了个礼:“请陆师兄指教。”

  陆千柏道:“恐怕不好吧。”

  白云漠又重复了一遍:“请陆师兄指教。”

  他神态、语气都很平和,平和到是不是挑衅都难以分辨,作的礼只微微低头,并不弯腰,不卑不亢,好似不是故事里如壁虎断尾求生的白玦。陆千柏觉得眼皮跳动了一下,感到了一点更深的厌烦,他今日遇见的意外实在太多了。

  陆千柏终于还是拢住剑,回礼:“请。”

  话音落地,白云漠拔剑,向陆千柏刺去。

  双剑交击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,用的仍是琅风剑法,众人都往后退了些许,避开剑风伤人。陆千柏的金魄灵动,出剑时华光普照,灿灿若初生朝霞,使人不觉目眩神迷;相比起来,另一道有点钝、有点轻的清鸣,则是静水发出来的,被金魄泠泠响声压住,若有若无,几乎随时会被彻底掩埋。

  陆千柏习琅风剑法十几年,作为江湖新秀与掌门亲传弟子,他的剑法绝不容小觑,更以此胜过许多高手,若再过十年,兴许更短,想来也是继任掌门的首选。

  楼内掣肘,陆千柏急送一剑,白云漠半身仰出窗外,金戈之声也自楼中向外奔去,一白一黑两道影子跃出窗,檐瓦被踩得咯咯晃动。

  豆大的雨珠从天穹落下,不同江南的缠绵细丝,声势哗然,只教人衣发湿透。他们对峙时,乌云翻涌许久,整个天色已昏暗如迟暮,街上人流散去、摊贩闭门,空空荡荡,被洗得郁郁枯寂,墙瓦翻出古朴的旧颜色,唯有某家酒楼的琵琶音不知停下欢乐,中州的曲子多裂石流云,自远处飘来。

  两人也如同雨水落入,连珠迸溅,惊动狭角间的虫豸,彼此使用着相似又绝不相似的剑法,竭力斩断眼前灰翳的水色。

  数人凭栏而望,周泊也站起来走向窗边,往他们的方向看。李甘棠仰头喝酒,抚掌笑:“幸好我们是没提早溜,不然哪有这出好戏看,你说对不对?”

  周泊不答,李甘棠转眼看见周泊的侧脸,不由在心中又一笑,想,他们两关系还真是好,以徐游月的性子,明知道结果是什么,何必还要那么在意?

  剑还没止,他们的衣服湿了,重了,挥动的剑也比方才更沉一些,但反而比方才更快,也更专注。彼此的面容微微模糊,眼中只有剑越发清晰靠近。

  琅风剑法讲求意随心动,天地万物造化都可为剑,剑出不惧身前,剑归不忘从前,不骄不躁,不夺不缩。这些教诲,是入门就受过的教诲。

  十五式剑招,能转圜到何时?

  一滴雨滴溅在刃边,静水浮起涟漪。

  熠熠金光升起,凝聚为一片将近赤红的剑辉,连风尘中的寒气都退却,穿破雨幕,刺中静水。

  无数意气的划痕,无数颠沛的刻印,无数生死的旧伤,亟待着分崩离析的时刻,又久久不肯服从,终于还是被那一剑刺碎,整柄剑锋不住颤栗,生出悲哀的、无可奈何的裂纹。它已抵达末路,也已筋疲力竭了。

  当啷——

  静水折为三段,残剑落到地面,尘埃浮荡。

  陆千柏的剑没有进逼,只是挽剑收回,金魄依然华美无暇,回到灿烂的剑鞘之中。他看着白云漠,许久以来他心中盘虬的恶念,大多和这个情景相似:他出剑,对方败了,而后他施以胜者的怜悯和微妙的轻蔑,看人的自尊被轻易刺破。这样的感觉,使他方才放走了谢不沾的不快消散,陆千柏安然地享受这一瞬间。

  白云漠看到他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
  “石头就是石头,废铁就是废铁,再多磨砺也不过如此。”陆千柏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,“这把剑现在倒与你很是相衬了。”

  众人全神贯注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,都安静地站在窗前,无人开口说话,听着雨声萧萧,似怕惊动什么。

  直到陆千柏转身离开,许飞树恍然回神,才猛地拍掌,高兴道:“不愧是陆师兄,好漂亮的一剑,好啦,直接将这小子的剑都折断了!区区一个旁门左道的除名弟子,敢与师兄的金魄叫嚣,当真是不自量力。”

  他收回视线,白云漠如愿丢人现眼,许飞树看到合乎心意的结局,甚是心满意足,脸颊上恢复了血色,对左右道:“快扶我走吧,我们追上师兄。”

 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,回过神来摇摇头,笑这闹剧一场,真不懂白玦为何出现在此地,上前扶起许飞树。

  有人同情叹气,有人闲言碎语,人影聚于此地,复又各自散开。在暗处看的人也都离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