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58)

2026-10-09

  他扯着他走向内里,扬臂指去,夜幕后,丝帘垂荡,楼内悬灯亮若白昼,通明光彩骤然投入眼中,将醉生梦死的世界照彻,盛装的声色登场。书生武客,达官浪人,没人问你姓名来处,人们一齐杯觥交错,热烈烈地投入七情六欲的熔炉。

  楼中央围起的圆台站满了身影,酡红着脸,一个个人纷纷跳上,与千百个陌生人成为一夜的朋友,喝不尽的美酒,看不完的胡旋。

  有胡姬经过,金环作响,忽伸手环住李甘棠,他便敢袒露空门,叫杀手的喉咙被软玉勒住,叼着杯子饮下酒液。

  “看啊,这才是快乐……一柄剑又算什么?”他大笑着,突然伸掌运力,将白云漠推入人群,自己也随着胡姬奔进圆台,他原本就像个疯子,来到这里,倒没有人会觉得他奇怪。

  飞旋的舞姿和人儿,重叠晃荡,漂浮在空中,时起时落,融化成杯中轻漾的倒影,盛情难却的美酒续满一杯又一杯,填满空洞的身躯。

  白云漠霎时头晕目眩。

  他们,她们,它们,都在说:请过来吧,尽情浪费你的青春,你的年华,你的喜怒哀乐,只为了此时此刻……那些执念烦忧,不如抛却,为什么要让它陪伴你进入坟墓?

  一柄剑又算什么?

  古来圣贤皆死尽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
  这样的红尘里,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
  “周泊,周泊……”白云漠攀着人群,用力喊了起来,面对一片可怖的、不知深浅、从未见过的沼泽,那名字宛如浮木般在他的心中浮现。

  他看到青衣书生,攥住他的肩膀:“周泊!”那人转过身来,一张陌生的酡红的脸,饮酒过度而微微浮肿,眼中盈满醉生梦死,轻浮贪欢。不,不是周泊,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
  他往前碰到一个吹笛子的公子,对方转过身来,正在歌声里潸然泪下,不知想起了谁,失魂落魄,被挫折压得眉目软弱。不,不是周泊,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
  周泊是桥下绿波里的柳枝,是幽篁琴声里的竹叶,是端立宝阁里的礼剑。他近在咫尺也在千里之外,微笑时眼眸有柔和而狡黠的光,这些人都不是他。

  那么周泊在哪里?

  耳边太吵了,喧哗的声音交杂一起,喊出来了大抵也难以被听清,只有白云漠徒劳寻找。

  越来越多的酒客笑着走来,杯中紫浆流动,未至面前,忽然跌落在地。

  一把扇子抵开他人的手腕,来人站在那不沾脂色,掀起眼:“请让开。”周泊像是没喝过一杯酒那样,微凉的手牵住白云漠,将他从中救出。

  两人快步奔出,一同逃避狂蜂浪蝶般的邀请,似不懂美酒、只寻求叶尖晶莹白露的夜虫,从圆台跑出,从宴席跑出,从层层拥簇的楼坊间跑出,推开不知多少男男女女,乱绸扑面又飘开,余光里光怪陆离,笑声追在身后,仿佛误入另一个红粉世界。

  时辰不觉很晚了,他们跑到外头,头发和衣服都乱了,等清风吹去身上酒味,却没觉得吹醒,反而更生出些许醉意。胡人酿的葡萄酒味甜,喝时不觉,后劲上来得慢,等突然头重脚轻,才发现自己贪杯了。

  白云漠拦下舟夫,与周泊登上。小舟缓缓渡过丽都江,岸边有零零散散的游人,男女相伴,将莲花灯放逐河流之中,远远望去,温润幽邃的水面,缀满莹莹星天。

  舟游远了,玉桥画楼不见,两岸灯色渐少,方才的灯色重重尽数隐去,只听得到船桨荡水的叹息。

  两人坐着,任风流穿行衣衫青丝,周泊也没少喝,这会倒好似醉得比白云漠深一些,过了一会,微微垂下头,靠在白云漠的肩。白云漠的头颅也跟着不胜酒力,往下一点,耳朵靠着周泊的发顶。

  他应该带他去放花灯,在桥边听晚笛,坐岸边看火树,不应该喝酒,但其实喝酒也没有什么坏处,互相倚靠起来,变得天经地义许多。

  彼此的呼吸轻缓而平静,心中什么也没想,只是望着野舟摆渡,谁也没开口。

  舟夫划着桨,到江心缓缓慢下来。

  温度像一张网笼着两人,又像一块即将融化的饴糖,趁机将他们粘在一块,要起身分开都为难。周泊叹息,打破这难得的安宁:“对不住,想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。”

  印证他的话语,鸦雀无声的静谧里,水面平白被一阵暴烈的杀机搅动,宁静支离破碎,围着小舟钻出几个身影,举刀高高跃起,交错的骤光在眼皮上激闪,雷电炸开,刀锋挥砍而下。

  白云漠手放上腰间,掌心忽地握空,才迟迟想起来静水已经不在了。

  刀风削断了发丝,白云漠和周泊分开,劈手拧住来人的手腕,向下折断,托着对方因剧痛扭曲的身躯,丢向他扑上来的伙伴。

  血在半空飞溅,瞬间数刀落在上面。

  他扶着舟身,站了起来,还有点醺然,眼睛如未打磨的铜镜,只鉴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。白云漠躲避接踵而来的刀光,只有赤手空拳,纵然这几个杀手的身手都在他之下,但配合无间,轻功卓绝,这种默契千锤百炼,是杀手真正的武器。

  只见几人于水上轻踏急走,扬刀见缝而攻,一起一落都有接应。

  白云漠所立之处窄小,又要护住人,难免左支右绌,疏忽招架,眨眼之际,右臂与背上已经都各挨了一刀,陷肉不深,但刀口造成的伤势如被水兽撕咬,血流透衣。

  周泊按住他的肩膀,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担心自己的境遇。他在白云漠耳边轻声:“他们目标是我,你跳下水离开。”

  白云漠不语,气息沉沉,用牙咬住袖口,撕下褴褛的碎布条,数双眼睛藏在夜色、水色间,饥肠辘辘,渴饮他们的头颅鲜血,一整晚的郁气冲荡胸中,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他的笑容总含着青涩的少年气,使锋利的眼睛多了一点天真,在杀手眼中,却只觉得他要么是声厉内荏,要是醉得厉害。

  周泊的手被推开,白云漠掌心的血抹在他手背,余温像渐渐冷却的热酒,他喉咙微有干涸。

  白云漠道:“我不要。”

  就像他执意用那久远的、可笑的、不成型的琅风剑法,去和从前故事里的人挑战,明知道会输,他还是那样做,连静水也被他的固执所毁坏。

  旧事从别人嘴里重提,白云漠没有反驳,因为觉得陌生无比,连经历一时都无法分辨真假,那一刻他感觉故事里枉死的师兄们坐在背后,虽未必会责怪他,但他早就将其视作亏欠。

  只有这个永远也还不了的。

  白云漠不希望别人为他担心,但也无法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那低沉之感缠绕着他,就像一段扯不开的软帛,任他肆意冲撞,也无动于衷,反而似在冷笑。

  为什么?因为断了一把剑就灰心丧气?因为几句话便不堪侮辱?因为曾在他人口中输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去?

  难道没有剑就不行了么?

  眼前的残影飞快变动,白云漠夺刀厮杀,听着他们的呼吸,找到气息最不稳的缺口,当胸一刀,只听尸身扑通沉入河中,他的同伴立刻补上。

 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和数个亡命徒。

  沉闷的落水响接连响起,清冽河水里血雾翻动,湍急四散。

  四下终于寂静。

  白云漠剧烈喘息,头晕得发疼,将豁口的刀丢弃,还没转身去看周泊如何,忽而脚踝被一只残喘的水鬼抓住,他猛地随之跌入江水之中。

  寒冷霎时没顶,广阔柔软的江水如细绳,一缕缕勒住身体,将拼杀的热血都泡得溃散,白云漠落入里面,看到江中沉浮的头颅,一具具尸首凝固各异的表情,或愤怒,或惊讶,或恐惧,环绕着他起伏,身上的血腥新鲜而热烈,如迎接他。我为了保护自己和别人,所以杀了他们,那么当我手中不是剑而是与他们一样的刀,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?不是为了道义,而是服从欲望所求,就可以杀人吗?从犬邑山至今,为什么我杀的人越来越多,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困惑?是否有一天我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的模样?剑本就是他的心,然而静水也……白云漠被比江河更大的茫然淹没,不能注视他们的面容,将眼睛紧闭起来。

  一双手拨开水流,握住他手臂,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,用力将他揽住,托游而上。两人冒出水面,耳边骤然恢复万物的声息,长风从上徐徐吹拂,江心泛着清波,他们死里逃生,费力地攀上小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