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漠吐出带着他人血液的水,直到喉咙里充满辛辣的铁锈味,精疲力尽,狂奔数夜那样累。他衣衫湿透,仰躺在舟上,只觉得爬不起来了。
舟夫还剩一口气,倚着半身,他的牙齿被打落,里面藏着的毒丢失,而他也没有力气举刀自杀了。
但现在的周泊连雇凶者也不想问了,他拧掉双袖上的水,心情差到极点,提起脚边的残刀,连看都不看,反手将他的喉咙割破,推倒最后一具沉甸甸的尸首和刀没入红河,小舟轻晃。
周泊转身,站在白云漠身前,低头问:“你醉了吗?”他发梢的水往下滴落,发出夜雨打枯荷的声音。
白云漠看着他明月般的面容,半遮在风月冷影之中,眉弯有几点冷郁的红斑。原来是第一次见到周泊脸上有血,在那面上并不显得污浊,反而有种白玉沁血的昳丽。
他说:“是,我醉了。”
“醉酒的感觉是怎么样?”
“像噩梦一样。”白云漠诚实地回答,神态平和,不像刚杀过人,声音沙哑,“我什么也想不清,我什么也不想再去想……我没有剑了。”
周泊弯下腰,坐在他身边柔声道:“没关系,别人都不重要,不值得你为他们耗费心思。没有剑,你还有我。”
白云漠道:“你?”他迟钝得沉默了一下,被酒浸得昏沉的脑袋难以分拨想法,伸手去擦周泊的脸,忘了自己双手是血,江水也没洗干净,反而抹上更多,一时浮出轻微的愧疚,“……我本想让你好看点。”
周泊笑起来,擦拭掉面容上水珠和血,细细梳理乱了的发丝,恬淡秀丽的脸,明明没有变化,还因为落水而变得格外狼狈,却无碍任何光华,好似附上了水中的精怪。他问:“你觉得我现在也很好看?”
这好像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,出现在这会也很奇怪。
平心而论,这绝不算一张很好看的脸,只是周泊的气质使它不同,白云漠从前没有深想,现在更没办法想那么多,毕竟他没有以貌取人的坏习惯。
但他仍回答:“很好看。”
周泊又问:“如果我问你什么,你都会告诉我?”
白云漠静静看着他,睫毛被湿润,眨起眼过分难舍:“你想问琅风门吗?”
周泊看了他片刻,什么也没说。
江风水月天,唯有人眼醉。
“我不想知道这些。”他俯下身,声音很轻很轻,“小云,你把静水丢了,是不是很伤心?”
周泊的手撑在他身侧,离他太近,但白云漠没有避开,温柔的触感落在唇上,是除却江水与血水外的热意。
白云漠的眼眶蓄满未腐烂的痛苦,源源不断渗入鬓内,视野里所有事物溶解,包括周泊,包括天和地,他再看不清什么。白云漠抬手掩住脸,在折断的剑光里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第42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·一
白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在天际未明时,他就登上了第一个台阶,因为来的时候已经很穷困潦倒,能抵达这里全凭运气,所以竟连一个照明山路的灯笼都没有;昨天刚下过暴雨,云层藕断丝连,形成一层灰罩,天地无光,半夜里的山路抬眼长望过去,浓如墨缸,深处偶尔有几声响动和绿色的星点,沉甸甸让人心悸。
但走到这里,白玦绝无临阵脱逃的打算。
他什么也不去看,只盯着眼前的山,专心致志于脚下的路,随着他的步履向山上走去,红日自身后升起,在他的后背一寸寸游走,石阶的高度也相应地变高,环绕山势,四周平坦的沙石路已经变成悬崖峭壁。
那太阳起初还算温暖,让他一夜过去后僵硬的四肢松泛,驱散些微薄的寒意,得以重振气力。中间变得极为暴烈,滚滚汗水模糊白玦的眼帘,如有恶火焚烧着和鞭挞他的肤发。等白玦到达山腰的时候,它早已带着火焰般的流霞,被西山遮去容光。
一天就要过去,尽头的山门遥遥无际。
琅风山每月都有外人踏上长阶,为求道,为拜师,为梦想,为学剑,无论什么身份,都要像他一般从头向上攀爬。多年来,沿路留下的血水滋润泥土,阶梯长满绒绒短草与浅黄小花,整座古老深邃的山岳,透出不近人情、又充满希望的巍峨。
为这登天剑梯,多少人咬牙吞血,多少人又半途而废。
对于它来说,庸人和天才都并无区别,琅风门的山前考验用以筛选一心一意的人。
白玦孑然无亲,独身上山,亦是为了求一把自己的剑。
门派历代登顶最年轻的人,是二十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如今他已经是琅风门八剑之一坐忘剑。这年白玦十岁,要走完全程几乎是个梦谈。
白玦不知道自己摔倒了多少次。
日光消弭之后,越往上走,越是无法忍受的深寒披身,冷透骨髓的霜气裹挟山风之间。
足下之路好似走过上千回,峰顶近在咫尺,却永远也无法抵达。
白玦一脚在湿泞的青苔上踩滑,只来得及用手胡乱攀住一块山石,瞬间半个身体悬空在外,栖息在洞穴的蝙蝠霍然展翅,乌泱泱飞出一片阴翳。
头晕目眩的感觉升起,他冷汗湿透衣物,紧紧贴着背后山壁,咬住牙拉住手边的藤枝,从陡峭的弯崖一寸寸爬过去,翻至狭隘山径。
身边万丈峭壁,千仞突起,云烟涌动在松柏之间,脚边枯枝闪烁着纤薄的绿光,一路古道无人陪伴,只有野草默默拥簇他的足迹。
他的身体里好像只剩下血和汗可以流动,连眼眶都透出干涩的痛楚,甚至已经忘了疼痛是怎样的感受,伴随着他越过一阶又一阶,因为长得煎熬,白玦也习惯了疼痛的存在。
清王案后,南州大乱,多少人杀伐于市,嚎啕天眼未开,整个天下为之动荡两年,白玦流离失所地漂泊,来到较为安宁的北州,茫然无依时,漫无目的走到了琅风门山崖下的一处湖泊。
他坐在湖边,日暮时听到了剑啸,远远飞荡在山川之间,剑客停留在孤舟之上,万千颜色融在水面,悉数因他的剑光所黯然。
剑客转头,问,你想要什么?
白玦俯仰这天地的空旷与寂寞,浑浑噩噩之际,他看到剑客手中之物,竟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:我想要剑。
对方看着他,面容晦暗,目光难解,最后轻轻一指,说:那就去找吧,越过这条湖,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,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。
你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。
在又一个黎明到来前,回忆跟着就此断开,白玦摇摇晃晃,用尽气力麻木地迈下最后一步。他忍不住软身跪倒,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剑石,石上留有先人以剑刻下的三个字——
琅风门。
凌厉的笔画意气风发、气势磅礴,几乎要贯透巨石,经受风吹雨打,依然有不受磋磨的傲然。
旁边的石槽中,正插着一把前人古剑,上面隐约透出的痕迹,都证明曾经剑与剑的主人曾经如何灼然难忘,如今也已锈迹斑斑,唯有系在柄上的蓝绸,经受风雨竟还鲜丽如故,想来年年有人更换。
白玦不觉痴痴地看着那三个字,剑痕的横竖撇捺,各有奇妙疏狂的章法,久而久之,仿佛在他脑海之中,有面目模糊的蓝衣人立于之前,按剑微笑着看他,或是看着他身后山下曾走过的浮云苍狗。
他走上前去,同那人一样握住剑柄。
剑尖当啷拖在地上,对孩子的手力来说极为沉重,何况白玦已经走了十五个时辰,头晕到恶心,耳鸣不止,只有一颗心仍怦怦狂跳。
他强提起剑,顺着剑痕走向,描着笔画,剑身长屈是横,足弓后仰是撇……寒色未褪,群山喟叹,蓝绸拂过面颊,温柔似鸟儿的羽翼,其上唯有一片轻快的平静。
他歪歪扭扭将三个字写了出来便好似圆满一个梦,旋即剧烈的疲倦涌来,白玦栽倒到了地上。
再醒来之时,白玦已经到了琅风门内,药味包围着他,他呆呆躺了几刻钟,门口走进来穿琅风门练武衫的师姐,手里还端来汤药。
她见他醒来,很是高兴,道他昏倒在山门前,回来发烧不断,大病了数十日,她连日来照顾,一直担心他熬不过这一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