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玦静养期间,外头门口挤着一片人影,使劲要往里面瞅,看看究竟是真的假的,一律被师姐拔剑全都抽了出去。
他登上了琅风山,从此便是琅风山的弟子,依照规矩还在外门,受师叔教导剑术、传授心法。但白玦来得不巧,现在正好是武林清剿魔门余党的日子,掌门带着数位前辈去办,包括教学心法的师叔。
白玦身体从前打过些根基,但没有习武学剑,算是从头来过,寻常人习武大多从四五岁就开始,白玦现在来学,其实是晚了点。
“你运气好,但也要小心静养,这段时日我还在外门,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要离开山门了。”
“师姐去哪?”
“我志不在剑道,兴许会转投医道,去西州拜师学艺。”
白玦点点头,师姐坐在床沿,给他盛药,目光有些惆怅:“大家听了,都好可惜,说我的资质在剑法上本可以更高。”
白玦道:“师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与他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她动作顿住,抬头瞧着白玦,倏忽莞尔一笑:“你说得不错,人的一生是自己的。”
“不说我了。你也别担心自己学不好,好多人都是大器晚成呢,而且师母恰好回来了一趟,见到你,便让陆师兄来教你。他脾性耐心,又和善亲切,门中许多人喜欢他,你可要好好学。”
“陆师兄?”
“陆师兄名叫陆千柏,他虽不过十五岁,却已经是我们这一辈剑法最有所成的人,琅风剑法共有四十九式,而陆师兄已经学到了第三十六式,可谓天赋卓绝,我等只能望其项背。等掌门回来,若将剩下的传授与他,收他为弟子,空着的大师兄位绝对是他的啦。”
白玦问:“原来的大师兄呢?”
师姐面色微变,想起那人,有困惑、惋惜与憎厌交织,最后什么也没细说,只摇头告诫:“下次不要在师长面前提起这件事。”
“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,”她想了想,“太聪明或者太懂事,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怕。”
“我为什么一定要讨好别人?”
师姐叹了口气。
她拿着新裁的弟子服,与一柄打磨好的木剑,放到白玦身边,笑盈盈道:“白师弟,从此以后,你我就是琅风门同门了。”
白玦穿上针脚细密的云蓝衣衫,抚摸木剑,他越过师姐的笑,看到窗边日光倾入,飞尘温柔,一阵阵清冽松风,洗净山间铅华,万物蒙上乳白的、灿烂的光晕,连同手中的木剑都发出热切的暖意。
从前颠沛旧故,都已离他远去。
白玦养好身体,很快投入门中弟子的练习之中,每日都要扎根打基础,跟在授剑师叔下学习剑招,再是跟陆师兄求教心法,融会贯通。
如他人所言,陆千柏很是亲和,没什么天之骄子的架子,只是平日都很忙。他年少成才,相貌出众,身边拥趸甚多,无论走到哪皆有人靠近,说的话大多弟子听从,俨然已经半是大师兄的模样。
陆千柏要磨炼剑法,与师弟师妹切磋过招,或是替师叔教导大家剑法,偶尔还要下山办事,对于这小小师弟的留意,便少了许多。
故而白玦大多数时候,即便有许多不解之处,也只是一个人思量琢磨,重复地尝试,早晚都在练剑。不知不觉,练剑已经成了他除却吃饭睡觉外,唯一做的事情。
起先很多人来找他,满目新奇探究,多是风闻他独身上山的故事,有意和他搭上几句话,打听他的事,但白玦性情孤僻,不与他们玩乐,只觉浪费练剑的时光,说出的话也不怎么动听,甚至很气人,他们百无聊赖也就算了,偶尔还会恼羞成怒,很快这些身影都离去。
再过了段时间,外门中弟子见到白玦,却是目光多了几分轻慢,不如何搭理他,给的生活所用也缺斤少两,跟施舍一般。白玦对生活需求不高,便不在意,所以也不为此和人争辩,反倒越让他们变本加厉。
他问了,分发的弟子便冷冷道,就算上了琅风门,也不能视作生活无忧来花费,日后出去磨砺怎么吃得了苦?
有一次陆师兄来和他拆招时,一边问他最近在山中是否习惯,白玦专心试剑,无意间将这些事说出,也可能他心里深处也想要公道。陆千柏击破他一招,剑往上挑,木剑圆润的剑尖停在白玦心口。
他站在那,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:“白师弟,此事或许是你有误会,琅风门为江湖名门,怎可能会克扣一个外门弟子的用度?若有什么缺的,便差人告知我,我再让人拿来给你就是了。”
白玦收剑,低着头道:“多谢师兄。”
自此往后,他就不再提起,也从来不曾向陆千柏讨要。冷了便练功,饿了就打坐或睡觉,东西坏了自己补,左右他的屋子还是当初师姐给他静养的独一间,没有同住的师兄弟,即便窘迫时幸好也无人看到。
师姐最后还是决定离开琅风门,走前把自己还没用过的东西都给了他,还做了几身大些的新弟子服。她问他在琅风门过得如何,是不是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。白玦说这里很好,我一直在学剑。师姐笑了起来,捏了捏他的脸,用功就得多吃点,我怎么觉得你还瘦了?
白玦道,是因为师姐心里想着以后就看不见我了。
师姐背着包袱和剑下山,白玦送了半路,她冲他摆手,轻快地自己走完下半程,身影远远消逝在碧水间。
白玦只是习剑,大片的光阴和手中三尺相伴,几乎将一切付诸于剑,然而,无论他学了多久,耗费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汗水,都永远追不上他人。他人学一个月的招式,他要学三个月,旁人领悟心法,而他总生瓶颈,稍有行差踏错,用得不伦不类,就要被师长责罚一顿。
为此,白玦只能更努力,入寝的时辰越来越晚,而晨起的时辰越来越早,双手磨得鲜血淋漓,木屑的划痕细长而密,如一个个发出窃笑的唇角,漠然地看着他徘徊在演武场。
剑的影子轮转倾斜,少年日复一日,重复那不堪的、泯然众人的剑法。
他恒久地困顿于剑道的莫测,羁泊于茫然、怀疑、挫败之中,像困于三尺之地,那三尺之外他拼尽全力,也无法企及那悟性的辉光。
也许是他不适合练剑,那微薄的天赋,是他与同辈间的天堑,使他永无止境的勤苦,被他人冠以“天资愚钝”的判词。
天赋是无法欺瞒的存在,它伴随你的出生,终生都会铭刻在你身上,那是如影随形的诅咒或祝福。
白玦终于握住剑,最先领悟的却是痛苦。
第43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·二
即便痛苦,白玦到底还是一日日练了下来,挥百次不行,就挥千次,用时间弥补与他人的距离,固执到叫人惊奇。连脾气再差的师叔,有时候也无法指责他,只是惋惜他悟性太差,若究其一生未必有所成,现在的努力对于以后的他更残忍。
琅风门外门弟子私下月月都打赌,他们在等,等到他不堪学剑的漫无前途,终于认清自己的极限只到这里,再多坚持也是无用功,不如选择下山去做些其他事。成为一个普通人远比成为一个拙劣的剑客要快乐。
一整年过去,结果仍是不尽人意,白玦甚至才练到了第六式,不过是最为简单的招式。琅风剑法初时易于入门,学得很快,越到后面,变化无穷、心法晦涩,更需凝心静神,钻研其中精髓,便也越难领悟,则注定了划开平庸和天才的界限,许多人在不同地方驻足不前。
饶是如此,稍微有些天赋又愿意努力的,此时也该学到第十式起。
琅风门鼓励弟子内部切磋精进,过去这一年,白玦在演武场,和陆千柏切磋过数十次,无一不是惨败,引得众人唏嘘,看久了也觉得无甚意思。白玦摔了就再起来,回去练,下次再求教,从来不生气也不难过,陆千柏身边的同门们都觉得他是个冥顽不化的怪人。
一个酷暑的晴天,烈日悬顶,连山中林木都沉寂,热得无一丝清风,只有蝉和蚂蚁劳碌。弟子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或檐下,打着蒲扇,躺在铺开的凉席上说笑,趁晌午吃饭,窃些休息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