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61)

2026-10-09

  他们其中一人用手肘顶了顶同伴,往不远处努嘴:“那小子又来了,这么热的天都要假勤快?”

  那人顺他眼光看去,演武场兵械栏旁站着个人,个子刚刚开始长,还没旁边架上的枪高。正午时分,就他没在树荫下偷闲乘凉,双掌上缠满白布带,常常练到里头渗出血迹。

  他这会扎紧衣袖,利落地准备习武。

  “现在不勤快什么时候勤快?到时候楚师叔过来一看,可不得使劲夸他,顺带贬我们一通,说我们好逸恶劳,罚我们去大太阳底下扎马步!”

  一联想到这个,几人顿时同仇敌忾地骂了起来。

  白玦离得远听不清,他转过头,在演武场遇到了从外头走来的陆千柏。

  那日是陆千柏十六岁生辰,陆父让人铸了一口宝剑送给他,名为金魄。宝剑通身金光灼然,似沥进仙人华池,洗出了一身虹霞羽衣。金魄剑漂亮,但并不只是漂亮,剑锋吹毛断发,是一柄最适合行走江湖的好剑。

  诸多同门艳羡地看着它,期盼陆千柏给他们看看,陆千柏佩戴在身侧,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面上也难掩欣喜得意,便大方任由他们观赏,一时间树底下言笑晏晏。

  白玦等了一会儿才上前去,如平常一样请陆千柏赐教,大家眼睛看过来,陆千柏笑问:“白师弟,要不要试一试我这把剑?点到为止,一定不会伤了你。”白玦也看到他的金魄剑,只觉得十分明亮灿烂,说好,也去借了一把剑,两人就上了演武场。

  两人互相抱拳,白玦先手,开始像平日一样拆招,只不过由木剑换成了真的利剑,故而挥动起来的寒光更为刺眼强烈,木头终究不如铁器有杀气。围看的人都是为了见识陆千柏那把剑,随着陆千柏使出琅风剑法,金魄剑游走,连吟啸都十分动听,使人目不转睛。

  白玦专心地看着眼前,陆千柏只在十五式内和他拆招,其余都是应变张驰,对他来说虽然进步很慢,但每次都有进益。他还没有一次真的握住可以杀人的剑,这一次他发觉手中的锋刃,比木剑还要重,可他牵引时只觉得更轻松。

  是他变快了。

  陆千柏道:“白师弟进步了,接下来我可要认真点了。”

  如他所言,陆千柏的天资和白玦完全是两个极端,即便是相同的剑招也威力远胜白玦,白玦顿时压力一重,往后退了两步,看那些日思夜想不得结果的剑法,在对手的手中宛如附着灵魂,白玦似有所感,但手心先一步熟悉地传来皮肉绽开的疼痛感。

  他不是不羡慕,也期盼自己或也能得到几分悟性,可惜剑是那样无情、诚实的事物,白玦越走近,越只能从中感到自己力不能及。

  白玦默想着那些难以参透的心法,拆解又演练的剑招,数次让他失败的时刻,心渐渐变得安静,不再有多余的尘埃,所有冗杂思绪点点消融,旁人的目光也已不存在,他宛如立在一块苍白之地,只有另一把剑与他对决。终日,终日。

  进,刺,避,回,切。

  流云吹雪,人影绰约。凭风自在,来去何拘。

  金魄剑的鸣声尖锐而犀利,冷冷地击穿白玦一次又一次,汗珠不停地沁出,热得无法消解,他的手腕好沉,正午的树木有种单调的死寂。他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招数,在对方的眼中简单如一条直线,可那把剑必经的轨迹也相应地清晰,几番不能触及他。

  白玦蓦然闭眼,那瞬间他摒弃了囿于八式的念头,一旦打开牢笼,便天然清楚地知晓该如何出剑那般, 他的手已经在一切如潮浪后退消失时,将一剑递出,惊呼声四起,打破了沉静的苍白水潭。

  他霍然睁开眼。

  白玦只看到一抹被日光折射的金光,夺目,灿烂,又过于盛烈,一夕之间,覆盖眼前所有,什么也看不清晰。白玦不禁轻轻眨了一下眼,剑刃微微震颤,猛地停在他喉前。

  陆千柏的手臂上有一道浅而长的伤口,血珠滴落,滴在所有人心里。他微微皱眉,目光不虞地看着白玦,白玦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剑。

  片刻后,陆千柏将剑归鞘,背对着众人,他脸上忽然多了两种奇怪的神色,竟像是扎根多年,终于昙花一现,白玦觉得十分熟悉,忽然明白其中一种是浓烈的轻蔑。

  “连第十式都学不会,便急于求成偷学了第十二式,真让我大开眼界。”陆千柏微笑着,擦肩而过时用温和至恶毒的语气,“白师弟,恕我直言,石头是成不了璞玉的。”

  此事被在场的弟子传开,众人不齿,只觉得白玦划伤陆千柏一招,违背了切磋点到为止的原则,而且那招剑法学得不伦不类,全然是用了阴险招数。至于究竟是如何,真要说起来其实都不甚清楚,但知道个大概就足够构成真相了,谁会去追究细枝末节。

  同门站在一个阵营,自发冷落他,以向着陆千柏为由,不与他相交,白玦平日就独来独往,不怎么和人交往,也不差这点微薄的感情。他们见白玦不理会,心中不痛快,又常在小事为难,经常寻衅,因为外门松乏些,师长并不会放太多心思,给坏了的吃食也罢,偶尔浣衣的水也给他换的污水。

  几次白玦忍无可忍,和外门弟子起了摩擦,却也打不过那些入门比他早许多的师兄,逞凶斗狠,最好的时候也是两败俱伤。

  有一次就有无数次,外门弟子鱼龙混杂,不少性情狭隘偏激的人,围在某处杂草乱树堆里,找些莫须有的罪名放他头上,最后演变成厮打。倘若师长起疑,他们倒是一致战线否认,偶尔有看不过眼的去说,便要受一样的欺负,久之只要不发生在眼前大家就当作不知。

  耳畔或嘲笑,或议论,或劝解的声音,心情不快时的欺凌,无缘由的恶意,对于白玦来说,甚至已成了接下来两年里伴随着他生长的历练。

  兴许陆千柏说得不错,他不该急于进取,划伤陆师兄的一剑,像一个诡谲的、充满希望的偶然,连白玦自己都不太明白。然而那天过后,数日他运功时,都感觉丹田隐痛,经脉气息也常有走岔,练剑的进度更缓慢,他独自烦恼了许久。

  但白玦也没有谁可以诉说。

  两年如须弥弹指,白玦学会了一个人的生活,琅风剑法也学到了第十五式,勉强到达了可以跟随师兄历练的年纪和功底。

  他长得比同龄人慢些,看过去身段已经很挺拔,脸削瘦得轻微脱相也难掩眉目,眼珠黑,明明是个半大孩子,仍有种让人惊心的锋利。他学得扎实,将最简单的剑法都吃透,不怕疼,出手重,欺凌他的人渐渐也少了。

  掌门放他们出去游历,陆千柏领头,另有六个弟子随他出去,白玦就是其中之一。听说这次游历回来,陆千柏就可以行拜师礼,正式成为掌门——也是守心剑的亲传弟子,这算是对他的考核,但大家都知道,陆千柏一定会成为他们的大师兄。

  正天宗的南玄道长托琅风门送一把剑,给独居山野的释如大师,这便是此行的目的。

  等他们抵达那里的时候,天色有些晚了,朴素小院铺着青瓦,昏黄的辉光将其照得炙红。他们沿着圆石撒地的小路,一路走到门前,陆千柏上前叩门,里面无人应答,门闩松着没关,像主人锄草还未归。

  陆千柏做主推门,七人前后进了院子,里面陈设简单,除了檀香不散,看起来和寻常农户没什么差别。释如大师不在,院中树下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
  他披头散发,漆黑的长发直直垂于身后,面色微青,相貌平平无奇,因过于寡淡,也说不好年纪,可能是三十几,也可能过了不惑。他只穿了一件黑衫,落叶堆积,通身几乎溶于树下阴影,毫无杀气,也毫无生气。

  陆千柏试探问他释如大师可在,他只是看了一眼他们一行人,摇头。

  他开口,声音有些黏腻:“大师今日下山去采买,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。你们不妨也坐在这等一等。”

  “阁下是大师的朋友?”

  “是,我来得早了,还等不到他。”他扫了一眼几人的衣服,“看来你们是琅风门弟子吧,我也很想拜会你们的掌门。”

  “正是,晚辈陆千柏,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?”

  黑衣人没答,只是柔和地笑了笑:“无名小辈,不足挂齿。我来找大师,是因为近来行功有岔,身体几乎不良于行,唯有他的七十六路禅指可以治愈。我坐太久了,请少侠扶我起来一下,指要落大包穴,我这才能起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