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62)

2026-10-09

  陆千柏上前去,按着他说的扶,伸指向穴位压去,只感到一阵劲力从那里冲撞而出,他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立刻松手,急退两步,手已经握上金魄剑。

  但那人借由那一下,已经顺利冲开穴位禁锢,只见他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,从容走到树边,取过了被草席捆起的长刀。

  那刀竟是通身赤红,和他青白的肤色、深黑的衣服对比,红得腥气森森,像一汪沸腾邪妄的血。

  江湖上只有一把刀是这样的,它的主人杀人如麻,最喜欢残害折磨年轻侠士,再将他们炮制成血人,送归亲友。他没有理由,只是癖好如此,又恰好总是无人能杀得到他。

  长刀唯有饮血,才能维系这残忍的红色。

  几人的脸色骤然白了,比眼前这人的更白,陆千柏道:“你是血刀客龙欢?”

  血刀客大笑:“释如把我捉来三天,我一直悄然用内力破开他的点穴,今日恰好借你们的手破了最后一关——多谢!”

  笑声森然,他拔刀冲向他们!

  陆千柏早已防备,众人立刻拔剑,边退出小院。刀光几闪,陆千柏一一接下,虎口震痛,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,不由心惊,正要让人退避,便见血刀客长刀一翻,穿入一个师弟腹中,刀口斜拉,将里头肠子倒出,人已惨呼卧地。

  他身后几个都是初下山的弟子,从未见过这残酷情景,转眼同门惨死刀下,鲜活人命薄如草根,一时呆傻,怕得手中长剑不住打颤。

  “快跑!”陆千柏断然一喝,所有人回神,用尽平生轻功往山野间窜去。

  血刀客见他不堪一击,可惜地摇摇头,不急于追那几个人,反过刀对准地上还没断气的弟子——他长刀平滑冷厉,开刃面更细,炮制血人时常先剥皮,再将其做成衣衫,叠放在匣中赠人。

  弟子伏在地上,涕泪狂流,本就痛不欲生,又见他血刀悬在顶上,已疯魔大叫。

  刀就要剃出一副年轻皮囊,血刀客忽觉背后微凉,立刻侧身,避过剑刃。剑斜滑,是琅风剑法第七式寒江回流,出得极为巧妙,可攻可守,进则击退血刀客半步,再回转又护身前,挡住血刀客横臂一刀。

  血刀客抬头,对上一双眼睛。两人眼睛都黑得如点漆,可与血刀客那吸尽人血的邪诞不同,那纯粹的黑色蕴含一种恍若明镜、泉石照波的明亮。

  亮得血刀客诧异,也亮得他兴致高亢,倘若能将眼珠放在掌心捏碎,不知是否有琉璃破裂般的动静?这种幻想已经令他觉得十分饥饿,他毕竟被释如锁着,三天三夜没有进食。

  白玦踉跄两步,只接了一刀就觉得手腕发麻,他挡着背后的师兄,他看到了他的神情,在生死的边缘变得无比脆弱与真实,不由衷地倾泻,他流露出一点安然的笑意,白玦旋即抬起手,一剑彻底了断他的命。

  那孱弱的、微薄的喘息,已渐渐消弭,像一声叹息吹拂草木,没有了温度。

  无论一刻钟前,如何意气风发,踌躇满志,畅想自己游历江湖,与风花雪月相逢,或也可施展身手,留下一点侠名,慰几年挥汗如雨的磨砺……都不会再有了,只是在一刀间坍塌,万念万想,灰飞烟灭。

  他只是一个名字模糊的同门,与白玦讲过的话,不超过十句。

  也仅此而已。

  白玦转过身,握着剑面对血刀客。

 

 

第44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·三

  兔走鸟飞,数个少年在林间奔走,其中绿衫少年忽停下脚步,往回头看去。他面色凝重,喊住众人:“等一等,白师弟还没跟上来。”

  几人还在惊魂未定之中,左右环顾,果然不见白玦总跟在最后的身影。

  “那怎么办,他武功最低,不会没有跑成吧?”

  一人颤声低低道:“方才、方才他好像说周师兄还没断气。”龙欢喜好将人虐待致死,众人顿时打起寒战,不敢往下细想。

  “倘若白师弟果真回去,怎么打得过龙欢?”

  “难不成你还要回去救他?”那人忽提高了声音,“我们当中谁是龙欢的对手?”

  “可……我们难道要丢下白师弟不成?”

  “师弟,师门素来教我们持剑杀恶,为道义而行,孰知你却一见到强敌便贪生怕死!”

  “刘适,你这是什么意思?怪只怪他擅作主张,我们又并非是故意将他推入火海。”

  “你往日也跟着明里暗里笑话白师弟,以为我不知道?”

  “这是私怨的事么?陆师兄,你说句公道!”

  眼见争吵愈烈,琅风门弟子们皆是初入江湖,此时在逼近的死亡前面色各异,情绪高涨。陆千柏额上沁汗,往回路长望一眼,狠狠咬牙道:“我们现在走,还有机会离开,说不定碰上释如大师归来,请他快来救人!”

  长剑被挑断,铁片铮然插入树干,刀挥动时的呼啸,如尖锐笑声,扑向白玦的右腿。听闻血刀客的刀有邪祟附着,依靠蚕食年轻的人命,才换来这无上刀术。

  白玦扑摔出数步,靠着树踉跄爬起身,单膝跪在地面,眼前也一片血红。

  血刀客从来不玩弄已死之人,尤其是死了有一会的人,他如此耗费功夫和时间,龙欢已经对那具尸体失去兴致了。

  白玦在这期间挥出了二十二剑。

  这是他挥过最久、最极致的二十二剑。

  血刀客的刀光依然如林间秃鹫的眼,徘徊不散,凝在黑暗里闪烁,因饱饮鲜血,而越发兴致勃勃地目睹生命流逝。剑越来越暗淡,刀光却越来越盛大,远盖过了一把天资愚钝、不过仅凭努力而苦苦握住的剑。

  残剑只余一尺,留在白玦的掌中,淡蓝衣衫被暗红色染透,难以辨别原本的颜色,细密交错的刀痕展开,纵横他的身躯。白玦剧烈地喘息,像在喉咙中吞进小刀,满腔的鲜血滚烫腥辣,那是唯一他可以感受到的东西了。

  血红的刀留在他头颅边,没有下去,龙欢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饶有兴趣地问。

  “他是你的朋友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他是对你很好的师兄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么你想为你的同门们耗得几分时间,使他们能下山找到援兵,比如释如那个老和尚?嗯,这老秃驴的指法确实厉害,我一时不防,竟然中了他的招,在那蒲团上坐着,其实已经听他念了整整半个月的经,好几天没吃饭,元气大伤。我的头现在都有点痛。”

  “…… 不是。”

  “原来,现在你竟是想杀了我?”

  龙欢看着他,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倘若白玦再过十年,也许他真的可以杀了自己,那时血刀客已经老了,由这样一个人来结束也不错。可惜他天生怪癖,使如此年轻意气的人夭折,将新生至最蓬勃时刻的事物摧毁,那种快感胜过一切极乐,他已经等不及对方复仇的那一日了。

  灌木中忽响起脚步声,刀光一偏,从白玦的脖颈边离开,架住了同时刺来的两把剑,急掠而来的两人持剑落在血刀客左右,压住震颤的血刀。

  白玦猛地抬起头,视线被血糊得看不清晰。

  “无论如何,他是我们的同门师弟。”隐约有人说,“我还是不能眼见他身陷困境,却抛下他不管。”

  另一人笑起来:“刘适,平时看不出来你这么有英雄气概啊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伸手急点白玦身上几处止血穴位,两人左右挽住他的手臂,像托举一只雏鸟般托起,琅风门温和中正的内力汇入他的经脉。

  他们轻声道:“白师弟,你先走!”

  影子在树林里闪动,血光虚幻而尖锐,许多魑魅在其中等待着新的冤魂。

  一心一佛国,一心一地狱。

  一切众生,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但因妄想执著,而不能证得。

  走,走,走……

  白玦撑着断剑,拖着断掉的左腿,蹒跚着,背离杀戮之地,向坎坷山道上奔跑。他摔倒,爬起,又摔倒,这样重复着,一刻没有停下,宛如回到了三年前,他攀登在琅风门的山峦之上,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