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弟,快些,快些……
背后刀剑相交,山中鸟儿振翅狂飞,大片的阴翳洒落在林间,整片天色只留有将要浸入漆黑的郁蓝。
伤势迸裂,热流在额顶淌下,少顷被风吹凉,他用力去抓,将眼睫上的血痂簌簌撕开。
痛呼声接连响起,剑鸣声越来越微弱,血刀客喃喃自语的声音,飘散在风中:“你们不要怪我,而应该去怪释如,他明明早就把我抓住,若不是他非要教化我,留着我的命,你们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?”
师兄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,满山遍野里,只有他的喘息在回响,枯叶萧萧,蜱虫窃喜。
血刀客站在他面前,白玦撞入恶鬼的影子。他立刻出剑,无数次站在演武场、站在梅花桩、站在山崖间、站在屋子里出剑。
这狂乱的剑法已经不堪一击,血刀客闲庭信步,不过是欣赏飞蛾濒死的奋勇。
这一剑应该是回肘后撤,不该是为了向前反制;这一剑清艳中暗藏杀机,而不是卖弄破绽;这一剑当七分力内收,不能硬敌……
不对,不对,不对!
不伦不类,悟性难教,就算再学二十年又能成什么器?
白玦,你的剑出错了!
一声似愤怒、又似嚎啕的嘶吼。
血刀客的右眼忽然传来剧痛,连着眼皮豁开长口,血流喷涌,残刃经过他,静静地照映这双发红如魔的眼睛,随后投入山野,带着义无反顾的青光,消弭在黑夜之中。
他下意识往另一侧退,踩到了足下埋在杂草中的斜坡。
血刀客往下面倒去,他瞬间伸出右手,掐住白玦的喉咙,如从地底探出的盘虬枝条。两人一齐摔滚下去,碎石和草屑滚满身躯,留下斑驳的血迹,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。
等停下来的时候,他的双手都已经攥住少年的喉咙。
白玦躺在地面,对于终于追上的死亡毫无恐惧,只有杀意的焰光。少年的面颊湿淋淋,全是猩红与浊泥涂抹一片,无法分辨原貌。
龙欢心里闪过淡淡的惊异和寒意。
他再也不想戏弄下去了。他收拢手指,在下一刻就可以拧断这脖颈。
即将结束之时,他感到什么,但除了转身,没有其他动作来得及反应,他坏掉的右眼被血色覆盖,有人藏在那片血色里拔剑,一共出了二十二次。
血刀客的手紧紧握着刀,跪坐着倒了下去,一句话也无法说出来,黑发披散于身,丝丝缕缕裹住他,将其死前的神色盖没。
来人的剑很普通,却让人觉得极为干净无尘,白得近乎剔透,仿佛不曾沾染过一滴血珠。他穿着白衣,站在一地尘土间,眸光迷恋地看着自己的剑,让它回到了同样干净无尘的鞘中。
他道:“小子,看到了么?这二十二剑,远胜于琅风剑法。”
无浊从前是个剑客。
这并不是说他现在不再用剑,也不是说他的名气败坏了,而是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江湖,从一个风华绝代的无浊公子,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剑疯子。
最负盛名那一年,他一剑挑掉了天下三十六把名剑,以别人的失败,打响了自己的名字,那把白色的晴雪剑使他风流天下,获得了无尽的崇拜,与当时的琅风八剑齐名。
血不沾刃,尘不落身,迥然与天奇绝,这就是无浊公子。
这样名利尽享的日子,很快让他觉得无趣,无浊公子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赢过他的剑。
一年年过去,江湖上新旧交替,可仍没有人敢于挑战他。直到他的朋友折梅剑无意间提起,他的师兄守心剑许听愁,将琅风剑法四十九式都学会了,师父有意于让他做衣钵传人。
无浊公子下了请战帖给许听愁,用守心剑和晴雪剑作赌注,约其在北州断黎山一决胜负,足有三万人奔波前来观战。
他输了,并非一招之间,而是彻彻底底输给了琅风剑法。晴雪剑归于许听愁,无浊公子从此在江湖销声匿迹,连山水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,仿佛他只是在天明之后便会消失的露水,以流星一闪的决绝,不再出现。
十八年来,他在梨城的一座小山中生活,除了剑什么都不在意,只为了创造打败琅风剑法的招式。他心无旁骛地练剑,而许听愁娶妻,执掌一门,剿灭魔道,他忙碌于凡尘俗世,他们再一战,注定是不公平的。
可如果不能打败他,无浊又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就此失败。
当无浊看到了白玦,隐匿在树间看完了那一剑,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。
他要白玦学他的剑,成为他的弟子,去战胜许听愁的弟子,用下一代的胜负,来证明剑法之间的高下。
无浊带走了重伤的白玦,治好了他。他于白玦有救命之恩,以此要白玦拜他为师,从此只认他的剑法。
他还要回到琅风门吗?他还要在这条路走下去吗?他还要继续这日复一日的痛苦吗?养伤时,白玦日日在瀑布前坐了很久,他想到离开的师姐,想到死去的师兄,想到剑,伤渐渐愈合,他已经不觉得疼了。
他走到无浊面前,道,我还是想学剑。
无浊住在梨城最偏远无人的原野,那是用竹子、瓦片、石头造出的房屋,前后种了三株梨树,屋外三里有一条河脉,连着座清流激荡的瀑布。
白玦既死了,便不存在江湖,无浊不喜欢这名字,他不要玉环有缺,落为装饰衣着、由人买卖之物,与万千玉石等待鉴照,空空蒙尘。他要眼前少年,如那日刺伤血刀客的一剑,心中苍云浩渺,风尘为衣,犹自邈然。
拜师那日,无浊将白玦身上的玉佩重新打磨,雕作一小方印章,玦字抹去,刻上了云漠二字。
少年奉茶,随后跪在他跟前,低下头,而双手向上举起,感到掌心中一沉,熟悉的感觉和重量,让他的身躯已经涌现出同等的痛苦和欣喜。
无浊将一把朴素的剑交给他,这便是静水。
“剑不需要多昂贵,也不需要名家锻造,只要有了名字,便是属于你自己的剑。待剑法绝顶,纵是他人争夺数百年的名剑,又怎比得上你手中一把烂铁?”
“弟子心中还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天资愚钝,所以需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,才能习得一二剑招。师父剑术绝顶,弟子虽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我,仍感恩不尽。弟子只想问师父,一个人,是否真的能天道酬勤?”
无浊负手,站在梨树下,居高临下看他,渐渐地,冷漠的面色越来越古怪,到最后,竟情不自禁大笑起来。
“你这奇怪的小子,你竟然从不知道,不知道你的心法是残缺的,与那讲求心剑融汇的琅风剑法,就像是两个错误的榫卯,永远都不可能嵌合,你越学,便越入歧途,又怎么可能学好。它本快将你的一身根骨经脉练废了,可你……”
他目中射出狂喜的光芒,拔出静水穿透少年鬓边花瓣,伸手拂拭,任由刃边割破自己的掌心,血珠滴滴答答润入春泥——“可你偏偏还要将它学了下来。你是一个疯子,天底下如我一样的疯子!”
白云漠跪在那里,抬起头看着疯子大笑。
清风自长空吹拂,梨花飏飏,落了他半身雪。白云漠的心奇异地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痛苦,所有的迷茫都褪去,空空荡荡,他面颊一热,好似有什么随之从他心里不可挽留地涌了出去,只有一阵迟来的遗憾。
原来这么久以来,他从未真正学会琅风剑法。
作者有话说:
《我心如石剑如水》篇到这里,下一章回归现在进行时,周一、周二有加更!
第45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
中州,通向万马关的林道上,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电般掠过,他的轻功极高超,游弋踏尘,简直堪比一匹千里神驹,直直朝着关隘外路,一刻都不停歇地往前冲去。
黑衣人一手捂着腹部,刚受过不轻的伤,神色阴戾紧张,忽然从道上窜滚进树丛中,随着草木随风而动,顷刻不见了身影。
不久后,又一阵马蹄声在后面追上,一行人骑马,白衣蓝纹,腰佩长剑,共有六个,是琅风门弟子。打头的青年相貌俊美,金魄剑在腰侧灼灼发光,正是陆千柏,他勒马停下,几人四顾,警惕地握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