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64)

2026-10-09

  “追踪的痕迹到了这里便没有了,会不会是换地方了?”余虎下马,探查着地面,“这厮跑得太快了,师兄。”

  他们在中州追着一个药贩,跑了足有百里,这人狡诈多端,武功不行,腿上功夫却极为厉害,仗着对中州地域的熟悉,窜来窜去,比老鼠还能钻,折腾得他们一连奔走数个地方。

  这次是他们本来差点抓住,又被他见机溜走。

  眼见追丢重要疑犯,陆千柏并不慌张,眺目一望,转头冷静道:“他手中足有十来瓶药,这是中州的大鱼,若不抓住他,只怕接下来有更多人受其所害,我们这次绝不能放过他。他现在过不来了关,应当是弃道往野林里藏了。”

  众人都十分信服他,闻言点点头,没有气馁,只等他发号施令,想出办法抓人。

  许飞树就在陆千柏两步后,闻言笑道:“师兄,他已经中了你一剑,决计是跑不动多久了,现在藏起来,肯定也就在这附近!趁他没有进城,我们还等什么,不如分道行动,快去将他捉了。”

  他们已经除掉魔门余孽范朝,虽然放跑了谢不沾,但现在能捉住这个人,必然也是大功一件。

  若是分道而行,自然是谁先捉住就算谁的功劳,许飞树初入江湖,近来大出风头,现在说这话,分明是急于揽下这份大功。

  许飞树是掌门外甥,又兼为惊祟剑亲传弟子,很有些天赋,受尽宠爱,骄横跋扈惯了,许多弟子都不敢招惹他。因为这层关系,最近办好的事,大家也都是将成绩推托给他,不敢占用。

  陆千柏作为大师兄,忍让他的性情,替他收拾了几次烂摊子,对这个师弟其实甚为不屑,但表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,不紧不慢道:“师弟不必着急,万一那人沿途设有陷阱,恐怕有失。这已是我们此次要办的最后一件事,回去定然赶得上试锋大会。近来你立功几桩,我都看在眼里,掌门和师叔知晓,一定会重重嘉奖你,若你再拔得头筹,届时怕是连我都不如师弟风头了。”

  “哼,像范朝那种货色,虽是魔门中人,动起手来也不过如此,再来十个,我也照样要了他们的命。”许飞树神采飞扬,眸光自得,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。

  天下武林少年将群聚试锋大会,许飞树是第一年参与,期待已久,自然是归心似箭。许多英才盼着在大会上脱颖而出,许飞树也不例外。

  他目光一转,落到陆千柏身上,却从轻慢变为崇拜,连那气焰都收敛起来,含着几分仰慕,策前几步和他并肩,道:“谁说师兄不如我,分明是师兄一直让着我。上回试锋大会,师兄便拿了第三,我瞧今年的头筹,一定非师兄莫属啦。”

  “让着师弟,不是我应该的么?”陆千柏神色温柔,抬手摸了摸许飞树的头。

  “师兄是担心我?”许飞树抿唇一笑,他本就是十六少年郎,生得圆眼弯眉,很是俊俏,这样作态起来,淡化娇纵的跋扈,偏生出几分可爱的热切。

  陆千柏看他望着自己的目光,心中只泛起些百无聊赖的厌恶,面上神色越发温柔:“是啊,就算捉住他,没有师弟在旁帮我制衡,我怎么刺中那一剑?”

  许飞树面色微红,心道:“师兄也觉得我厉害?”他倒有些慌忙地扭转马头,“师兄,既如此,我们分道而行,比一比谁先捉住他,怎么样?”

  陆千柏无奈摇头,笑道:“好,师弟要比就来比一比。”他们六人分成两边,一边三人由陆千柏领头的去左,一边三人由许飞树领头的去右,很快分开追踪。

  许飞树有心争功,快马加鞭,抢在前头,他胯下马儿亦是上好的骏马,霎时和身后两个人拉开距离。剩余两个同门苦不堪言,又不能喊住他,只能勉强跟上。

  没想到林地宽阔,多有乱石,马越到后面,越是走不快。他们寻不到药贩踪迹,只能从枯枝烂叶间分辨,许飞树想到这麻烦折腾这般久,心浮气躁,拔剑将眼前灌木砍得稀碎,正发脾气时,眼尾一晃,似乎掠过了一角黑衫。

  许飞树大喜,立刻弃马,直接提起剑纵身追上去。后面两个弟子追来,只看到许飞树的马独自站在那儿,人却不见了,只能面面相觑。

  却见黑影在林间游窜,时隐时现,许飞树紧跟,直到黑影没入一方山洞之中。许飞树想这就是他的躲藏之地了,也跟了进去。

  山洞中洒落日光,照得朦朦胧胧,只有藤蔓盘在石壁上,他小心走进去,看到一个人站着,一个人躺着。

  躺着的那人,分明就是他们刚才在追的人,两个膝盖上都扎着根短箭,白骨都裸露出来;另一个人背对许飞树,站在他身前,手中拿剑,似乎就是此人将他打伤了。

  拿剑的男人蹲了下去,给地上的人喂了什么,又说了几句话,对方忽受了什么酷刑一般,大声痛苦地呻吟起来,许飞树心中一惊,他们追踪这人几日,只知道他心思极为深沉,现在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嚎。

  男人等他晕厥过去,缓缓站起,忽道:“阁下还不走么?”

  许飞树见被发现,也不心虚,只站定皱眉问:“你是何人?那是琅风门要抓的犯人,不知道阁下为何在此、与他说了什么?”

  他的声音在山洞间传来回响,那人微微转头,许飞树瞧见他戴着个银质面具,将整张脸都遮住。他不发一语,只是说:“哦,你是许飞树。”

  声音低沉,闷在面具里,听不出原来的声音,许飞树见他识得自己,心中已经觉出几分不安,手握住剑,扬声:“既然知道我是谁,还不告诉我你究竟是——”

  话说一半,那人长剑一抖,竟向他直冲而来。剑光飞闪,许飞树只来得及仓皇拔剑。

  剑招连绵不绝,铺天盖地,将整个山洞都照得明彻,许飞树只能抵御,竟没有丝毫反击的余裕,打了十来招,来人懒得废话,一剑穿过他琵琶骨。

  许飞树痛得浑身剧颤,只感觉那冷锋刮磨在骨肉间,轻轻抽出,对方伸掌一拍,自己就飞了出去,重重摔落地面。

  胸膛气息乱窜,许飞树身中重伤,喉咙内如血泉喷涌,不由吐出几口甜血,长剑脱手,再无反抗之力。

  鞋子停留在眼前,碾碎了几只泥下蚂蚁,许飞树口齿含糊,兀自狠狠道:“你敢杀我……就是与……琅风门为敌……与掌门……结仇……”

  紧接着两副手腕一凉,许飞树呆愣住,那瞬间他是什么也没想、什么都不能感知的,一瞬过去了,他骤然整个人蜷缩起来,十指抽搐,嘶喊声填满山洞,有乌鸦闻血而来,落在洞口。

  “阁下多虑了,我家主人现在还不要你死。”

  那人挑了许飞树的手筋,收剑扛起地上的药贩,跨过许飞树,如跨过一摊烂泥。许飞树目眦欲裂,视线已被泪水模糊,只能瞧着那人走远,不曾回头,没入疏影间边缘模糊的白光里,留下轻飘飘一句话。

  “对你而言,还是当一个废物更生不如死。”

  白云漠睁开眼的时候,窗边日光强盛而热烈,几丛杏花落得只余二三,孤零零的枝杈堆叠,徒留时不待人的静默,被照得近乎干涸,无可遮蔽。

  他只觉双目刺痛,不由抬手挡住,这么一动,才发现手臂上包着纱布。

  屋内没人,白云漠一边摸索床边,坐起身,头脑升起一阵新鲜的眩晕,钝钝地想起来:昨晚——是昨晚吗?总之,他喝过酒,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宿醉了。喝酒一点好处也没有,还要饱受反胃、头痛、不省人事,醉后带来的虚幻感,又常常让他做出违背意愿的事、说出乱七八糟的话,还会梦到各种沉寂的故事,记忆被一把剪刀乱剪。他再也不想喝醉了。

  连现在什么时辰他都一无所知。

  自己和杀手搏斗的伤势,都尽数包扎好,说明他和周泊安然无恙。周泊去哪里了?紧跟着这个问题,浮现在白云漠心头的又是:我都说了什么?

  想到他,他就出现。

  门被推开,周泊提了食盒进来,他换了干净的湖水蓝衣衫,将头发束进绸巾中,像个闲云野鹤的书生。他看到白云漠醒了,目光一亮,笑道:“醒了?你睡了两天,我正好让人买来包子和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