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65)

2026-10-09

  白云漠安安静静坐在那,扭头看他,背着光,眉骨折出一道嶙峋阴影,留驻着几分刚醒的茫然,似韬藏的剑影没进鞘内。

  忽然间,一丝殷红染上刃面,他耳根渐红,转瞬蔓延至脖颈。

  他生硬地转开视线,脸被日光照亮,连细小绒毛都柔软可见。

  周泊眨了眨眼,装作不知道,径直走过去,将东西放在桌上。白云漠很快下床,背对他翻找中衣,和杀手搏斗留下的几道伤势都在上身,那天失血又溺水,险些泡烂了,现在左胸连至腰腹裹着纱布。他筋骨干练,弓下背时矫健若豹,将衣服挂上身,便是高崖立松般挺拔。

  周泊瞧他,用手比着头顶,觉得他身量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。他指下滑,随衣衫收束,落在一段窄腰,在买衣时丈量过,周泊心里忽一动,在白云漠转头时,指握成拳,抵在唇边咳嗽几声。

  ……他在干什么?莫名其妙。

  白云漠休息得很好,脸色已经恢复许多,看着他,有些关切问:“怎么咳嗽了,你面色有些红,是不是吹了江风又染了风寒?”

  他说着,已走到了周泊身前,自然伸手去试。周泊退了一步,等恰好避开,才发现这退一步不太好,白云漠惊讶地看着他,又想起什么,转而有几分尴尬地将手收回,低下头去摆开食盒。

  周泊又咳嗽一声,松快道:“我没关系,应该是一点点着凉。我才该问你,你受伤不轻,李甘棠给你内伤渡了内力,现在好了许多吧?”

  “没有大碍,都是小伤。”

  他坐在白云漠对面,支着脸,含笑着看他吃饭,一边问些无关紧要的事,几分故意的。看白云漠难得失去平素的沉静,皱着一点眉头,为一个周泊想破脑袋,心烦意乱,竟比往日翻云覆雨更有趣,这心情让他自己都觉得新奇。

  他猜白云漠一定在想,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?

  “你……我,”白云漠确实很饿,将包子和粥囫囵塞进肚子后,发现没有其他可以发散精神,缓解这古怪的气氛,终于难以忍受地开口,“那天晚上——”

  周泊笑盈盈:“小云,那晚怎么了?”

  白云漠险些噎住,猛地咳嗽起来。

  白云漠喝酒很安静,醉倒很安静,睡觉也很安静,酒品甚乖,比平时都好摆布,周泊原本不知道他喝酒究竟能记得多少,但看他反应,应当记得不少,不然也不至于连垫包子底下的纸都没剥就吞咬。

  白云漠:“你、你叫我什么?”

  周泊故作抱歉:“是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?我觉得你我都认识这么久,叫白少侠,未免太生疏了,这样喊你,你会不高兴么?”他伸手,拢住白云漠放在桌边的右手背。

  这副从容的姿态,让白云漠心生疑窦,那吻在脑海里有几分虚无缥缈,听说喝醉后所记的,可能都是胡言乱语,怪梦假象,那他为什么要梦到这个?会不会太奇怪了?如果不是梦的话又为什么会发生?

  周泊当时毕竟也喝醉了。

  很快又把他脑子想乱了,白云漠不知道,因为还没有机会喝醉第二次来验明,万一再度陷入死循环……

  白云漠的十指紧紧攒住,横下心道:“没什么。”

  周泊盛着笑意,没有进逼,反而让步:“如果你觉得为难,就等你想说再说也无妨。在此前,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。”

  他从袖中递出一张白纹缎帖,“下个月十五,四年一次的试锋大会开始了。”

  试锋大会是武林青年才俊的盛会,五大派除了明月序不参与,剩下四派每四年轮流举办一次,今年由琅风门主办,此事从一年前就开始筹办了。凡是十六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都可以参加比试,是各派子弟崭露锋芒、互相切磋的好机会。

  周泊摩挲剑帖,缓缓道:“今年琅风门可是出了大手笔鼓励参与,这次拔得头筹的奖励,是无浊公子的晴雪剑。”

  白云漠蓦地抬起头。

  两人目光相撞,周泊一直在看着他,久到有些不识趣的残忍,像一把开石验玉的刀,温和的刃光,反而让人害怕其中会出现失望。

  白云漠呼吸忽又变得几分艰涩,低声:“我……没有剑了。”

  也许在醉后更深处,他说了不止那两次。脱离了混混沌沌、颠三倒四也不奇怪的醉意,他在清醒下,明白静水确实消失了。

  没有剑的剑客,如何角逐于这场追名逐利、天之骄子的盛会?

  “前天晚上我带你去了药庐,你发了高烧,和我说了许多酒话,是你拜入琅风门的旧事。”

  “我记得。”

  “你不介意被我知道?”

  白云漠一愣,他道:“……你说是酒话。那天在酒楼,他们说的你不都听到了么?”

  “那些个琅风门弟子和我素不相识,我为什么要听他们说的。”周泊笑起来,“是你说的,我就信你,哪怕是酒话。“

  他将他拉起,一同走到窗边,探出手就能折下树枝,周泊执枝一扬,切开蹁跹的尘埃和几缕日光,只是一点一撇,在白云漠眼中,却是剑意横生。

  周泊将其递给白云漠,面容蓄着一捧清辉无尘的光,拉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。

  “手中有剑如何,无剑如何,世间纵有持宝剑者,亦可以为枯枝所败,他断了你的剑,断不了你的心。我只问你,你去吗?”

  目光对视,与那夜相似的感觉,死灰复燃地,一点点于白云漠心里发作。

  在昏聩无光的江心,他们笼在黑绸般的暧昧中,只有发丝落在脸颊的微凉,可辨别彼此距离,白云漠仰躺于苦海的边际,对这骤然降临的心动,只有不知所措;此时他们沐浴日光下,鸟雀、杏花、微风呼吸于天地,晴朗得无所隐匿,彼此相对,心动如故,白云漠反而平静下来。

  因有一个人相信,委屈也能别过不谈。白云漠想要的向来很少,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,而周泊什么也不再问,这便已经足够了。

  从前过去,种种辛苦和不甘,到如今,他还是如在瀑布山流间枯坐冥想时一样,不肯放下剑,也不肯放弃自己,他执着那三年徒劳无功的输赢,仿佛以此才能佐证那不是一个痴人的念想。

  重练剑法五年,无浊要他面对千丈激流,心中静水无波。

  金铁与枯枝皆是为人所用,剑客不拘于手中之器,他折去了一把用到了尽头的铁剑,然而水本无形,如何会被他人斩断?

  白云漠心间刹那明彻,要铸新剑,必要先断旧剑,倘若他不能宽容过去,便不能一举击破那轻若薄雾、重若千钧的妄诞。

  如遇迷障,自当攻之,不为其所牢,不为其所盲。

  此时此刻,他很想要握住什么,无论是剑,还是心中人的手。

  他已确实握住。那抚过他眼角、唇缘、剑茧的手。

  “当年我输过,不久前我也输过,可是输了又怎么样?不能学的剑我学会了,不能做的事我还是想去做。”

  白云漠接过树枝,反过手与他掌心相抵,转过头来,澄澈的明镜倒映着眼前人。

  “只要能赢,输无数次我也不怕。”

 

 

第46章 试锋大会

  七月才过,八月的伏暑酷烈,灼日当空,比往年都要热,一阵阵沸腾的热浪,如有实质地从地面升起,沙尘滚烫,连鸟雀都只愿栖息在树荫里。

  这样烦闷、燥热的季节,还是有无数人行装各异,从其他地方千里迢迢来到北州的阳都,所以阳都的道上依然人来人往,许多江湖客裹挟在其中。

  现今江湖武道欣欣向荣,如此盛会四年一次,许多人一次错过便是一生不得再参与。即便近来因玉像风波,多有诡谲争乱,但也不可能耽误试锋大会的举办。

  琅风门将试锋大会定在山下的凝波湖边, 此时门前更是迎接往来,络绎不绝,各派师长带着自家门生,带着剑帖入内,也有游侠散客,十八般武艺传人。

  试锋大会是点到为止的攻擂,擂台共有五个,宽旷干净,可以施展拳脚,台高一丈,落下台也算输。半个月前,参会者已经都递帖记下姓名,到三日前随机分为五组,五组各胜出一位,五人再胜出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