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80)

2026-10-09

  白云漠身体里有一阵阵愤怒的战栗,手腕剧烈地颤抖,目光如要熔化铁石般沸腾。白云漠忽想起来这些日子,于长途难旅之中他们接近唇齿相依,所以才错觉真心交托的那刻无比珍贵和永恒,在他眼前展露的诸多七情六欲,自己的不堪和迷茫,坦坦荡荡至今,也只留下任他衡量价值的余地了。

  那愤怒渐渐又冷却下去,只涌现出一个想法,而他愚钝到现在才明白。

  “原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,却不相信你。”

  周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,他要告诉白云漠什么?妄图摆布一个人的心,中间却又生出私欲,最后既得不到开始想要的,也得不到想改变的。

  他选择近前,用脆弱的命关去逼不改的剑锋,血丝沁出,在雪白颜色里惊心动魄,逼得白云漠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你想听到什么答案?”

  周泊笑眼自然而然地浮起,一片心绪不明:“如果我说不是,你会信我吗?”

  白云漠看着他,竟也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难以为继的笑容:“我应该信你吗?”

  他收剑,霎时雪屑飞旋,马儿向回路疾驰而去。

 

 

第56章 回头,回头

  白云漠走在路上,不远处星星点点坐落村庄,他离开天山三日,抵达这儿的时候,落叶才刚刚黄透,积得满地清脆枯黄,隐隐闻到金桂的芬芳。

  一直以来,他都习惯这样带着一匹马,一把剑,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,因为拥有的很少,所以对渺茫的前路无所恐惧,至少在从梨城离开到犬邑山时,他都保持这种平稳的、坚定的步调。

  他的心却不像开始时一样平静。

  白云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只知道避开所有周泊会走的道路,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因为他并不是不想见到周泊。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绪,比任何一种招式都让他无法拆解,是通过努力所不能学会的道理。后来白云漠决定专心不去想周泊,但那一丝沁在剑上的血迹,却慢慢地、毫无自觉地浮现在眼前。

  那仿佛溶于天山的冷白面颊,幽魅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,说出的话却模糊不清。

  他的剑便不能听从自己。

  他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村庄之中,炊烟从各家各户里升起,喧杂而温暖的声音,潺潺从窗户里传出,小孩子们在爹娘的呼唤下归家,人人皆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 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夫,他穿着朴实的短衫,身形微胖,面容干净,慢悠悠从对面走来。

  两人擦肩而过,他忽停下来,喊住了白云漠:“这位少侠,请留步。”

  白云漠转过头去,看清他的面容,先是一愣,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脸,和眼前人重叠。

  “谢不沾前辈?”

  “我方才便觉得眼熟,仔细一想,果然是你。那日我离开后,听闻是你拦了一下琅风门的人,替我说话。”

  谢不沾对他抱拳,深深弯腰一拜:“多谢少侠执言,使我脱身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
  白云漠忙扶起他,谢不沾见他没有吃饭,神色疲倦,执意要留他回家吃个饭,休息一日再走。

  两人一同回到了谢不沾如今居住的地方,那是间朴素的小院,门前植树亭亭如盖,四下都打扫得很仔细干净。

  谢不沾放下柴堆,示意白云漠等他一会,便洗干净手走进内屋中。顺着打开的窗户,可以看到屋中有一个妇人坐靠在床边,她服饰朴素素净,面带有病色,但并不忧愁,反而浮动着温柔安宁的笑意。

  “范大哥,你回来了。”她看到谢不沾,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
  谢不沾点点头:“田娘,我回来了。”

  他盛了一碗热的肉粥给她,看着她吃饭,边同她聊天说些闲话,黄昏照湿窗楣,两人笑吟吟说话,和寻常乡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。

  等田娘吃完饭坐了会,躺下去休息,谢不沾才轻手轻脚出来,给白云漠炒了两道菜,就着米饭一起吃。

  他看出白云漠的神色,微笑道:“不错,他就是范朝身中奇毒的妻子。我知道,你一定觉得很奇怪,她怎么会将我看成范朝?”

  谢不沾遂将这些时日的故事告诉了白云漠,他重伤后从中州离开,带着“神仙骨”,回到了范朝和田娘的隐居之地。不想田娘的毒加剧,即便用药吊住了她的性命,仍让伤及她的头脑,让她变作痴傻之人,还将谢不沾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范朝。

  他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两枚药,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。

  他们本打算由范朝试药,谢不沾在旁决断,然而如今范朝身死,倘若他服下药后走火入魔,就算他能自杀,可留下的田娘却无人照顾,从今往后又要怎么办?

  谢不沾最终决定将这两枚药放起,他不再涉入江湖,而是留在这小院之中,扮演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丈夫,照顾好友的遗孀。

  白云漠久久没有言语,他和谢不沾站在院中,这夜有漫天星色,只有残余的几声蛙鸣从草木浅水边传来。

  他道:“谢前辈,如果某一日她清醒过来,就会发现你并非范朝,一直以来都在骗她。这样的谎言是对的么?”

  谢不沾道:“我明白。我骗她,起初是因为真相有时候不尽人意,而谎言却能改变一切,所以我用权宜之计,时日渐久,我面对着她,却越来越无法说出口,谎言也变得越来越多。”

  “明知结果是错的,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?”

  谢不沾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如今我骗她,是不想让她伤心。”

  第二日天还未亮,白云漠不想打扰他们,就此辞别,谢不沾将他送出村。

  白云漠继续向前走,在日头升至顶时下了马,找到了一处水源,俯身下去装水。

  过了片刻,有新的马蹄声从林道里传来,恰好有灌木丛遮挡住白云漠的身形,过路人没有发现。

  “我们恐怕来不及了……朴大师……明月序……”

 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混杂在风中,白云漠心中一动,从叶子间隙看去,来人共三骑,并没有多做停留,而是尽快向目的地而去。

  这三骑里,有一个年轻人,和两个中年人,其中年轻人佩着金剑,是陆千柏,而另一个穿着牙白色长衫的男人,白云漠也见过,是琅风门八剑之一惊祟剑,剩下一个衣冠简单、皮肤微深的高瘦剑客不认识,但看他气度沉凝,绝非易与之辈。

  他们所去方向,和白云漠相反,却是他的来路。

  如果不是周泊杀了天山奇老,那么一定是有人想要周泊的性命。

  天山奇老也许是唯一一个能知道清王真正秘密的人了,明月序派来的周泊却“杀了他”,而周泊还可能知道了琅风门涉险清王旧事,此事若上达天听,将会掀起多大的江湖风波?

  ——琅风门会不会为了保全门派安危,选择杀了周泊?

  等到三骑早已不知道走去哪里,白云漠方才缓缓走出灌木丛,他站在那许久,继续往刚才的路往下走去。

  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,白云漠转过头。那是一个淡红衣服的少年,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,带着一把与衣服一样颜色的剑。

  他明明是忽然出现在眼前,却好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,身上不沾染一片落叶,连足下一圈都清荡得干净。

  少年的面容很倨傲,连负剑的姿态都有种矜持的优雅,显然出身在良好的环境中,以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白云漠。

  他道:“白云漠,听闻你是无浊公子的徒弟,还得了试锋大会的魁首。你名声鹤起,不过很多人都是德不配位的。”

  白云漠道:“你是这段时日第十三个想与我较量一番的人。”

  “你把我和那些庸碌之人比较?你知道我是谁么?”他笑起来,牙齿莹白。

  “他们原本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,但我现在没有比试的心思,也不想知道。”白云漠淡淡道,“我要从这里过,所以请你让开。”

  少年神色微微变化,绝没想到眼前的剑客会这样回答,旋即露出遭受挑衅的微怒:“难道他们比我更有资格看到你的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