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79)

2026-10-09

  清王流落在外的养子,世子的替身,离那夜清王府最近的一个人。

  周泊眼波寂寂,柔声:“小云,这个恩情,你一定藏了很久很久,现在你愿意告诉我,我很高兴。”

  白云漠问:“第一个恩情,先前你已经猜到了很多,是吗?”

  周泊点头:“是。”

  “那么另一个恩情,我要还给我的师父,现在我已经做到了。唯独我还有一个恩情没有告诉过你,因为那是还给过去没有名字的人,是他让我找到了剑,让我活了下去。”

  白云漠抬起眼,神色变得很柔软,如天地间一块默然不语的顽石终于开口,声音轻轻,“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?”

  四散的细尘,在他的发鬓游曳,青涩长满了这株小树,英俊是未熟的枝果。周泊忽察觉白云漠的年纪,原来和他竟有八岁的光阴,故而连少年人的执着和意气,对于他来说都极为陌生,如夜蛾觑见窗纸之后的烛光,那烛火仅是熠熠生辉地自焚,已经令他感到可怖的热度。

  时间流逝得无声,让人难以忍受过去到现在的变化。

  有时曾轻易拥有的事物,如今已经悄然触不可及,白云漠昔年所见到的剑光,时过境迁,已充满巧言令色,还能和印象中一样美丽么?

  他若再次见到,是否还会念念不忘?

  周泊在那些念想里坐着,不知何时很慢很慢地微笑起来,终于回答:“没有。”

  白云漠紧紧咬住牙齿,他听到了答案,却还是抬眼,专注看向周泊。他的声音如弓被极力拉满,有蓄势的微颤,固执地再问一次:“你——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?”

  他们目光紧紧对视,仿佛要穿透彼此,可周泊的笑容温柔似一层纱。

  他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动的人。

  于是周泊还是说:“没有。”

  弓弦断开,白云漠的视线变得越来越重,一时无法分辨胆怯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。

  他不再追问,只道:“天山辽阔,要找到朴大师如大海捞针,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,不该劳烦你。周公子,接下来的路,我们不若分别,各自行事吧。”

  白云漠握着剑,决心扭头,转身离去。身影穿行过杂草与藤蔓,自小径里走远,留下浅浅的足迹。

  周泊没有跟上去,仍坐在原地,手摩挲着酒坛,坛中佳酿还未饮尽,涟漪轻轻泛动,反光细碎如崩散的珠串,将一盘圆满的明月搅得支离破碎。

  天山,大雪茫茫,昨日一夜便铺满山峦,今日风雪不作,是大晴,新雪还未凝结道路,但要行走在山道上,依然艰涩缓慢。

  吕峻裹着棉袍,驾着马车,小心行驶,往远处眺望片刻。他们已经连续三日在天山中,关于情报地图的标点,他都已经铭记在心,不必多看。

  数丈外有一条长栈道。

  根据山水郎送来的情报,有十五个地方曾有朴大师出没的痕迹,他们找了六个,都没有寻找到踪迹,现在栈道后的三里地就是第七处。

  他驱车靠近,在栈道前望去尽头,隐约能看到模糊的黑影,似乎是一个石屋。吕峻大喜,掀开车帘,对周泊道:“公子,前方有一栈道,对面处好像有人居住的房屋。栈道不好通行马车,得走过去。”

  周泊穿着大裘,戴帽束发,雪白毛领堆簇到面容边,发与眉乌黑得冷郁。他点点头,没什么表情,下了车,两人走上栈道。

  自从中秋夜后,白云漠独自收拾离开,吕峻虽然平日嘴碎,这事却显然有许多秘辛在,他能感到白云漠身世古怪,还涉及机要大案,一时没敢问周泊。

  周泊看不出喜怒,好像本来路上就没有过白云漠这个人,然而他越是这样,越让吕峻噤若寒蝉。

  白云漠不见行踪,应该也是进山了。

  现在还活在世上、能够找到当年线索的人,就是天山奇老了,即便天山环境再深寒,周泊也必须亲身来找。

  两人走过栈道数百步,眼前开阔,果然有一座石屋建在山势后,可以遮蔽风雪,而且看其门前的积雪,显然有人出入打扫。

  整座石屋极为简朴,在天山中肃穆地伫立,让人惊叹究竟是谁能年复一年居住在这唯有苍白的世界。

  吕峻率先上前去敲门,扬声:“请问这里可是天山奇老朴大师居所?我们有事求见,是为清王案而来。”

  他们站了一会儿,里面无人应答,吕峻轻轻推门,发现门闩挂得很松,轻易能弄开。周泊和吕峻对视一眼,吕峻探出匕首将门闩撬掉,守在门外。

  周泊缓缓走了进去,四下挂着猎弓,皮毛大衣,扫帚,像是一个普通山中猎户的家,唯有不同的是满目木头和废铁,零落一地,木头和铁皆被削成不同的形状。门内有一个大铁炉,里头还有灰烬,显然最近还用过。

  地方不大,只有一个狭窄的前院和内屋。屋门没关,周泊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,正坐在地上。

  他头发尽白,但并不乱,反而梳得很整洁,编成一股辫子放在背后,长长拖曳在地。腰背经年累月弓着,已经深深弯曲,再也直不起来。

  一地纸团,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,周泊避开这些东西,走到他的身后。他的手已经放在朴大师的肩上,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。

  他掰过朴大师肩膀,忽然暗屋中银光一闪,两点毒针不知从何处弹出,已经迎面刺向周泊!

  周泊眉头皱起,只轻轻向旁边一转,毒针擦肩而过,钉入地面,竟还能刺进半寸。

  只碰到朴大师的肩膀,他就知道,人已经死了,一点生息也没有。天山奇老的手中还捏着一张机关图纸,上面画了一半的图样,在苦思冥想之际,便已经被夺走了生命。

 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极为厉害,天山奇老专善打造器物,不可能毫无依靠便独居在此,一定有自己的手段。可杀人者竟在转瞬夺走了他的生命,说明是可以接近朴大师、近到在他背后的人。

  周泊解开怀中的锦囊,里头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,两根触须动了动,探寻着什么,随即羽翼轻振,落到了朴大师跟前一块地方。

  片刻后,周泊从屋内走了出来,院子里散落的铁片反射太阳,泛出刺目的白光,他微微眯起眼,比起天地降下的风雪,心里更有一片不可言说的寒意。

  吕峻推开门看他,面上的神色很快让周泊明白了什么。

  他抬起头,熟悉的身影牵着匹马,立在五步外,一动不动等着他。他们不过几日不见,竟也有久久不见的感觉。

  白云漠漆黑的眼睛,定定注视眼前人。

  “这里是天山奇老朴大师住的地方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他在吗?”

  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
  周泊呼吸成雾,厌倦此时的日光灿烂,风雪停歇后天山寂静得虚无,什么也不能遮掩。他从来不怕输,棋没下到最后,谁也不知道赢家,他甚至痴迷执棋的乐趣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不去在意角逐中的得失,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赢。

  但现在他心中有种轻微的刺痛感,渐渐扩大,远盖过了与人博弈的快乐,头次因为一时失利而牵动理智。

  剑光覆没日光,极快地闪动,周泊不由闭眼一刻,再度睁开时,剑尖已经悬停在他喉咙前。他亲手送出的剑,正在眼前三尺外的少年手中。

  白云漠问:“是你杀了他吗?”

  ——是明月序要杀他吗?

  周泊还未回答,红蝶已经从他腰间还没完全系上的囊中挣出,因两人靠近,又闻到跟刚才一样、人闻不到的香气,它不懂情感,只是一味天真无邪地追寻,翩翩向着白云漠,栖息在他的发带之上。

  白云漠认得这红蝶,只有李甘棠做的香才能吸引它,香印到了一定时间便融化,飘散出去,沾染过的人可以将其携带,一个月都未必能洗去那气味。

  他骤然如被鞭子打中,整副面容血色褪尽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将香料放在我身上?是我在医庐醒来时,是在来天山的路上,还是试锋大会前,你替我系上发带的时候?什么时候是你真心实意的时候,什么时候又是你想利用我的时候?我已经全都……全都告诉你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