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剑(78)

2026-10-09

  王妃空闲时便教他们锻炼根骨,南州多雨,时常午后也满庭湿漉漉,练不了武,三人便在屋檐下谈天,王妃双臂一圈,恰好将他们一左一右揽着,像座小小巢穴。

  梁珏体弱多病,患有天生的心疾和喘疾,动辄便会突然发病,不太好随清王出行。因为两子同存是个秘密,反而是他常不能出府,甚至连院子都是专人看护,寻常人不允许进入,如笼中之鸟,只蜷缩于一隅,为这病躯窃得光阴。

  梁玦是个孩子时,便常常会照顾与自己一样大的人了,煮些他能下口的甜汤,外出回来,常给梁珏带东西。梁玦起先因为出身,不太习惯接受好意,逐渐也在府中性情开朗些,知道梁珏在这方寸里定然寂寞无趣,总想办法讲些有趣的事给他。

  有时候梁珏微笑听着,好奇地问来问去,有时候他大发脾气,将东西全部弄坏,梁玦从没有生气,一次他被利器边缘碰得手背出血,站在那里看着梁珏,只是对他说:你别怕,是你的,我一定会还给你。义父义母的恩情,我也一定会报。

  他和梁珏一样大,那年六岁,总角的年纪,梁玦说话已经极为认真,他发下誓言,吮去自己手背上的血迹,那种神态如深深水波,已让梁珏隐隐觉得茫然,还有一种不知何来的、对于他所说之话的恐惧。

  小时候常待在一起,因孩子相貌稚嫩倒看不出太大的分别,越长大,他们俩却越不像,各自眉眼长向不同的位置,仿佛注定不能替代彼此。这并非长久之计。

  梁珏八岁那天,所有人都不敢松懈分毫,让梁珏亲自赴会,筹办生辰宴极尽细致,一切平安,终于是让梁珏度过八岁这一坎。清王刻了两枚玉印章,决定等明日天明,作为礼物送给他们,将梁玦是他的养子告知天下。

  宴会散去,清王和王妃安心地相拥而睡,夜半时却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。

  来者风尘仆仆,满身还带着雨气,带来了一封信,清王的朋友告诉他,谋逆的罪名已经降下,整个王府都会遭难,必须在今夜速速离开。

  可清王真的能离开吗?离开等同于畏罪,清王问心无愧,不愿意贸然认下这罪名,朝政风云变动,针对他的谣言越来越多,他未尝不知,只是不信皇弟就会这样待他。

  他还有先帝的遗诏,那是一道免死金牌,要清王辅佐皇弟,不得离心相杀。只要能进京,便还有余地。

  清王听到了鸡鸣,那遥远得像天际的钟声,又近得像耳边的锣鼓。王妃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手微微颤动,用力覆上握住他,忽然道:“还有珏儿!”她的眼睛亮得凛然,数十年来没有多少变化,只是满含痛楚。

  梁珏和梁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唤醒,被胡乱套上衣物,来捉拿清王的官兵已经围住王府,等着里面的人伏法,程泰言的干儿子在外面扬声说着什么,他们无心去分辨。

  “这些年来,我心里一直有种预感,现在终于落实,反而觉得释然。是我们突然自私地将你的人生改变,然而我也会想,如果你不是梁玦,不知道前路该怎样辛苦……从今后,你绝不再是梁玦,要记住一开始就与我们没有干系。”

  清王抚摸梁玦的脸,将刻着“玦”字的玉放到了梁玦怀中,王妃看了他最后一眼,狠下心牵着梁珏离开。梁珏回首看他,隔着未明的夜色,彼此身形模糊得如同胞,他们穿一样的衣服,戴一样的发冠,认一样的父母。

  清王牵起梁珏另一只手,三人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。

  “他的命,终究是他的命,我怎么能痴心妄想,用你的命去换……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啊。”他们没停下,已不能停下,只有清王转过脸,对他柔声道,“快走吧,玦儿,黎哥儿会保护你离开。你要活下去,不要再想着我们。”

  梁玦猛地甩开身边从小保护他的侍卫,跑向清王和王妃。

  他还没对他们磕过头,还没还养育之恩,还没将世子的人生还给梁珏,还没……

  别走,别走,别走……

  “爹——娘——哥——”

  梁玦追不上了,终于嘶声喊了出来。

  惨叫声忽而从远处传来,凄厉得惊起鸟雀,有马蹄震动足下的尘埃,沉沉撞开府门。

  后面发生什么,白玦皆忘了,只觉得兵荒马乱里天边明暗转变数回,刀光冲撞,尖叫满城,他忘了动作,到后来几乎只能记住要跑。黎哥儿拉着他,从密道逃走,他们拼命地跑,跑得很远很远,都不敢回头看。

  他们混在流民,坐船从南州跑到了中州,浑浑噩噩地逃窜天涯,两年间如仓皇的丧家之犬,直到了北州,后来黎哥儿说要出去给他买包子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于是白玦变成了一个人,继续在广袤无际到令人憎恨的天地跑。他早已累了,如果停下大概就站不起来,可他还记得,记得那些话,记得那些事,他不能死,他还有一个养育之恩没报。

  可他又能去哪里?又能怎么还清?

  活人怎么还给死去的人?

  他游荡了很久,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,只看到很高的山,很长的河,他站在这些山与水的交汇处,看不清漂泊的意义。

  荡漾的水面映照着血色横流的夕阳,无知无觉的鱼儿在其下游动,一朵朵睡莲在时间的倾倒间绽开,恬静地漂浮。

  数百步外,草丛中忽掠过一道影子。他转头看去,先看到的是剑光。

  剑离他还很远,但剑却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剑,挥出的每一抹剑光,都似清莹凄迷的月色,如从湖中捞出,如自水天间照射。

  执剑的是淡青绸衫的少年,故而连他的身形,也仿佛一阵青烟流丽,伴随着剑风,在纷乱原野间缠绕。

  这是白玦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,极怒,极恨,极悲,极伤的剑。剑不生感情,是执剑者的爱恨使其血肉鲜活,光华绝艳。

  太阳下去,清晖还没降临,天地残有一线生机。

  明明是那样美丽、宛如新月的长剑。

  少年力竭后停下,将剑尖垂向水面,立在睡莲拥蔟的一叶遗舟上。他站了许久,看着山与河,天地没入彻底的漆黑中,看不清容貌。白玦忽觉得,他一定露出了与自己方才一致的神色。

  两相沉默里,他终于在寂静中问:“你要去哪里?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?”

  他问白玦,也像在问自己。

  白玦想,那你在为什么而伤心?

  于是白玦起身,从虚无的恐惧里走出,涉入另一个陌生人的断肠中,诚实地回答:“我没有哪里可去。我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的剑……很美。”

 

 

第55章 第三个恩情

  “……后来他带我渡湖,一起到了琅风门山脚下,为我指点一条路。他告诉我,这山上有很多闻名天下的剑客,如果我能爬上这座山,说不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剑。随后他离开了,那夜很深,山与水之间没有灯笼,人像在漆黑江湖上独游的舟,对彼此陌生至极,我们分别时静悄悄,只是感觉到身边的温度消失,各自朝一个方向走去,不再停留于原地。”

  “他没有问我,如果我不能爬上怎么办,我也没有问他,那些剑客的剑,最后结局是否都如偿所愿。”

  白云漠低头久久凝视着不改,秋水长剑,明眸两双,这是一把很亮的剑,身上再看不出过去的伤痕。他将它缓缓收进鞘内,也将两双眼睛从刃面上掩起。

  “我曾经说过,我有两个恩情要报,一个给死人,一个给活人。死去的人,就是清王殿下,我要找到当年的真相,为清王府申冤。”

  周泊坐在那,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笛子,笛声却还似经久不衰,徘徊于山谷之中。白云漠陈述秘密的时候,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没有开口打断过一次,周泊的眉眼被月色笼着,青衣淌在地面,汇向潭水中去。

  他和这洞天里经年累月的树木、石像、青苔,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。

  这样的安静,使白云漠得以温缓地将剩余所有的故事说出。这一定是在心中回想过上千上万次的记忆,朔风凌厉,留下千疮百孔的沟壑,才将他一年年雕琢成现在的模样。

  而如今,白云漠已经将所有的都交付,他的真心,他的伤痕,连同足以彻底毁掉他、毁掉半个江湖的把柄,如果周泊想要伤害他,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。